面相瘦小的人是不是命苦,这五种人最克父母,容易有恶疾,寿命短,活不长!

浏览:2752   发布时间: 2022年05月09日

古言甜宠:剧情高甜,情节刺激,越看越入迷,千万别错过,超好看

一些宝藏书籍,推给书荒的你。喜欢的记得收藏关注哦,以后再也不怕书荒,今天小编给大家带来:古言甜宠:剧情高甜,情节刺激,越看越入迷,千万别错过,超好看

第一本:《天宠》 作者:水清砚

简介:他,立于九天,睥睨万物,冷心冷情。他,骄傲肆意,超凡脱俗,风华绝世。他们,因对方而知情,因对方而识爱。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是我永生永世的珍宝。

精彩内容:

晚上睡觉的时候,景沐宸还保持着兴奋的状态,一直缠着景越问宫外元宵灯会的情形。景越仔细地给他解答着,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他的宸儿啊,现在都没有出过沧澜殿,虽然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但是,这么久了,宸儿一定很想出去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许,以后他该多带宸儿出去走一走?而且,宸儿不可能一直呆在沧澜殿,那个“九皇子”的事情,过两年也该解决了。许久,景沐宸终于觉得累了,或许是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他有些脸红:“父皇,宸儿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没有,宸儿不过是好奇而已,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宸儿不用害羞。”将压在他胸口的宝贝儿子抱入怀中,景越笑着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宸儿才没有害羞!”“好,宸儿没有害羞,”景越顿了顿,接着道,“宸儿只是脸红而已。” “父皇!”景沐宸的脸更红了,不过是被气的。见宝贝儿子恼了,景越不敢再逗了,赶紧顺毛,“乖宸儿,是父皇看错了,宸儿没有害羞,也没有脸红,只是天气太热了而已。好了,宸儿,明日还要出宫去呢,早点歇了吧,要是明日没精神就不好了,好不容易出宫一次,宸儿也不想玩得不开心吧?”

被景越转移了注意力的景沐宸确实也觉得累了,想到明天可以出宫,他马上把景越逗他的事忘到一边了,“嗯,父皇说的对。”“吧唧”一声在景越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景越把头埋进他的胸口,用软软的童音说道:“父皇,晚安!”“宸儿,晚安!”景越也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林恩来看着父子两人的互动,无语望天,话说,陛下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居然可以在这寒风凛凛的天气里面色不改地说天气太热,而且,小主子你也太容易被转移注意力了吧?明明之前还气势汹汹,结果一下子就被陛下哄睡了,意志力真是太不坚定了!林恩来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想看好戏。见景越挥手让他退下,林恩来躬身行了一礼,吹灭殿内的蜡烛,慢慢退出去了。

天上,群星闪烁,明月生辉。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洒在宽大龙床上相互依偎的一大一小身上,染出淡淡的光晕,温暖而柔和。 次日,景越离开去上朝后没多久,景沐宸也醒了,洗漱过后就在沧澜殿眼巴巴地等着景越回来,问了好几次书梅时辰,终于等到了景越的身影,只见他欢呼一声,直接扑进景越的怀里,“父皇父皇,我们什么时候出宫啊?”看着宝贝儿子兴奋的表情,景越实在不忍打击,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宸儿,父皇今天有很多事要忙,晚上还要出席晚宴呢,不过父皇晚上会提早离席的,一定赶在灯会开始之前带宸儿出宫,好不好?”“哦,知道了。”景沐宸无精打采地说道,亏他还期待了那么久,结果要晚上才能出去啊!景沐宸开始在心里计算离晚上还有多长时间。

“宸儿,元宵节最有看头的无非就是灯会,但灯会也等到要晚上才有啊,现在宫外的百姓都还在为灯会做准备呢,宸儿就算现在出去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不如等到晚上玩个痛快,你说对不对?”见景沐宸面露失望,景越赶紧安慰。“说的也是。”景沐宸勉强接受了景越的理由,摸了摸小肚子,他苦着脸道:“父皇,宸儿饿了。”刚才一直期待着出宫没感觉到,一放下那事就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了。看着景沐宸皱起的小鼻子,景越宠溺地笑了笑,“好,我们先用早膳吧。”话音一落,便见一列宫女端着银盘鱼贯而入,利落地摆好了餐点。景越抱着景沐宸坐下,直接把人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喂食大业。端起一碗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白米粥,景越打了一勺,轻轻吹了口气,便往景沐宸嘴里喂去,张开嘴咽下白米粥,景沐宸只是用眼神扫了一道青菜,景越便直接夹了一小筷青菜,递到他的嘴里,动作熟练无比?鼓着脸颊,景沐宸含含糊糊地道:“父皇也吃。”

“好。父皇也吃。”景越在他柔嫩细滑的脸上蹭了蹭,自己也吃了一口,当然,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照顾景沐宸的饮食。看着景沐宸因为吃到美食而弯起的眉眼,景越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满足感。这是他的宝贝啊······一旁的侍膳太监泪眼望天,自从小主子来到沧澜殿,他们就失业了。

(点击下方免费阅读)

第二本:《春花厌》作者:黑颜

简介: 一个人为了生存能做什么?别人眉林不知道,但她可以为之付出一切,包括身体和尊严。她渴望生命能像二月里的春花一样开得肆无忌惮,哪怕短暂!现实中她却活得如同淤泥里面的癞蛤蟆,缩头缩脑,丑陋而肮脏。 她只知道,有了命,才能谈其他。连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精彩内容:

次日一早,瘌痢头借口自己这里缺了几味药,要亲自去药铺挑选。侍者通禀了清宴,清宴看这大雪不住的,也没往其他方面想,还着人安排了马车送他去。他离开后没多久,眉林裹上一袭棉裘,戴着斗笠蓑衣正大光明地从侧门走了出去。这一段日子下来,就算再没眼的也知道慕容璟和待她不一样,也没听说要限制她的行动,自然一路通行,毫无阻碍。 一出王府,眉林直奔车马行。在这样的大雪天车马行没人愿意跑车,她只能直接买下一马一车,自己来赶。离开前,让老板给马膝马蹄还有马腹等部分都裹上了厚棉,以防冻伤。又带上了草料和炭炉炭块等物,到附近食店买了一包卤肉馒头,便往城中最大的药铺而去。

花费的这些银钱都是当日卖猎物所得,在王府这一两个月每天吃吃睡睡,要不就昏昏沉沉,竟是没捞到一分好处。如今想想真是后悔,怎么就没想到索要点金银之物呢?风雪极大,路上偶有行人也是靠着街边檐下行走,一抬眼,满天满目的雪白,唯有灰乎乎的建筑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反色。早在车马行时眉林就问清了路线,这一路疾驰,很快便看到一辆低调实用的两驾马车停在路边,驭者笼着双手靠着车辕,不时地跺跺脚。往前几步,便看到仁惠药铺的牌匾。她缓缓地放慢马速,越过药铺门前,在另一边停下。她跳下马车,微低了头,径直掀开厚门帘走了进去。片刻后,她穿着雪青色棉裘,拎着两包药走了出来,钻进车厢。瘌痢头则穿上她带出来的斗笠蓑衣随后而出,歪坐上车辕,一甩马鞭,当起了驭者。

原来那车夫因为身份的关系,并没见过眉林,所以才有了两人这招偷梁换柱。直等了两个多时辰,车夫才察觉不对,那时两人已经出了荆北城门,行驶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离开之前,瘌痢头在屋内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想念家乡,此间事已了,所以告辞云云,以表明自己走得正大光明。眉林将炭炉烧得旺旺的,马车虽然有些漏风,车内还算暖。一出城门,便把瘌痢头换了进来,自己穿着蓑笠在外面赶车。其实若非是想着答应过他以后都要给他养玉,加上还想让他给自己去掉体内的毒,她只怕已经独自走了。因着上次的养玉,她特别注意内力进入脉玉后的流转方式和线路,慢慢地便学会了控制体内那瀑涨的内力方法。目前虽然还不能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至少不用再担心被它反噬。因此,目前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将那束缚她的毒素清除。

车厢内传来瘌痢头打呼噜的声音,显然是早上起得早,这会儿旅途无聊,眉林又不能和他聊天,索性开始补起眠来。眉林原本还有些不安,此时便全部消散了,微微一笑,马鞭在空中一甩,发出响亮的啪嗒声,虽然没抽到马身上,但仍让它跑得更快了些。最开始她还是沿着官道走,行出二十来里后,遇到岔道,便转了进去。最初逃离的紧张消失后,加上在风雪中这一泡,头脑顿时清醒起来。这几个月以来,在无意中她知道了慕容璟和太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说其他,前些日子他借口与自己关在屋内恩爱缠绵足不出门,实际却是暗中离开了荆北,直到牧野落梅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才险险赶回来。只是这件事,已足够她死上十次百次。虽然他说别再让他见到她,但他又怎容她活着离开?

越想她越心寒,因此便下意识地开始防备起来,不敢再走官道,只往山里荒僻处行去。就算绕上几百里远道,也比毫无掩蔽地跑官道好。正午的时候,两人在一不算小的村落里歇脚,喂了马儿,又买了些吃食和保暖之物,问清了路途,继续赶路。晚上是在一处小镇歇脚。如此东转西拐地胡乱行了两日,竟是没人追上,两人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行速放缓下来,开始循摸着路线往中州那边而去。瘌痢头郎中每日坐在车内,还算暖和,只是终究年纪大了,不太吃得消这种奔波,但他却并没像以往那样抱怨,只是偶尔会因风夹着雪灌进车厢而唠叨几句,眉林也不以为意。这一日下午天突然刮起暴风雪,眉林不得不就近找了一个村子落脚。意外的是那个村子虽然小,却有一家客栈。后来她才知道这里竟是北边各城抄捷径去南边叶城必经之地,没想到被他们误打误撞赶上了。

这大雪的天,路上没有行人,客栈的门敲了好久才有人磨磨叽叽地来打开。那人像个乡下汉子,又像个店小二,但也说不准就是掌柜的。他一边拢着衣襟透风之处,一边眯眼漫不经心地打量门外站着的两人,在看到瘌痢头从王府里穿出来的衣服以及身后的马车之后,眼睛立即瞪大,射出精亮的光来。“哟,两位客官,快进来快进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冲身后喊,“七子,去给客官门把马车卸了,马拉到后面,好好地照料着。”说这话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见两人不反对,便知他们是打算歇在这里了,顿时更殷勤了。“这大雪的天赶路,可辛苦得紧。”他随口寒暄着,目光则落在门边正解下斗笠蓑衣掸身上雪片的眉林身上,看她眉眼秀丽,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转头去招呼瘌痢头时满脸收不住的笑容。

瘌痢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大马金刀地往炉子边一坐,抽出烟杆。“谁让俺们爷儿俩命苦,这紧赶慢赶地不就是想在年前赶回家嘛。”他在车内睡得虽然多,但总是颠簸的,不仅睡不踏实,反而累得慌。此时一边回应那汉子,一边打呵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店家,给两间上房。”“嗯,好嘞!客官先在这里烤火歇着,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店家喜滋滋地嘱咐了两句,便转身进了后堂。 眉林坐过来,看着那人兴奋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晚上吃的是酸菜猪肉炖粉条,就这么一砂锅放在炉子上,煮得汩汩地直翻腾。再加上几两烧刀子,几个馒头,吃得人头脚升汗,浑身暖洋洋的舒坦至极。吃罢,睡意上卷,两人各自回了房,连脸脚都没来得及洗就倒在了炕上。房中的炕烧得很烫,人一睡上去,立时呼呼地打起大鼾。

没过多久,房门响起轻剥的声音。“客官客官,给你送热水来了。”店家憋着嗓子的喊声在外面响起。炕上的人仍然不知,翻了个身,好眠正酣。下一刻,一样东西从门缝中探进来,反射着窗缝中漏进来的雪光,光芒流转中拨开了栓子,门推开,在栓子掉落前飞快地伸进一只手接住。 “当家的,你说过只要财不取命的啊。”一个压低的声音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安。 “啰嗦啥,谁要取命,老子这是给小七子你弄一房媳妇儿。”店家的声音不悦地骂,同一时间油灯的光线流泻进来。店家手拿长刀走进来,他挺直了背,立时魁梧了不少,也凶恶了几分。跟在他身后拿着油灯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子,瘦小的身形磨蹭着,似乎并不想进来。

店家不去翻摆在桌上的包袱,而是径直往火炕走去,显然上面睡着的人比那包袱对他有吸引力得多。然而,正当他低头去掀棉被时,那棉被却突然先一步翻了过来,一下子将他兜头兜脑地罩住,只觉腰间一麻,人便再动弹不得。

(点击下方免费阅读)

第三本:《杀手俏王妃 》作者:江浅浅

简介:她是国际第一女杀手,所向披靡,无往不胜,最终却被最爱的人所杀。他是从小遭受到凌辱苛待的窝囊王爷,人前卑躬屈膝,谄媚奉承,背后却拥有一支强大的集结军队。两个看似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因为一场穿越,

精彩内容:

花芊芊看了一眼皇甫亦轩,果然,后者的脸色已经显出一丝不快,便赶紧说:“姑妈,心月闲时也看过一些杂书,太子面相之事,倒也无妨。只是,姑妈,往年天哥哥并不办寿宴,若是来了使臣,见到了天哥哥,不服者定是有之,天哥哥性格和善,若是被他们欺负了可如何是好!……”这话说的厉害!花贵妃当即愣了一下。在她的眼中,花心月自然是向着娘家人,她倒也不怕她翻什么浪,更何况她说的有道理,这确实是个问题。

皇帝立即,说道:“嗯!语儿,还是你家的人智谋多些,天儿还需历练几年,才可接此大任。心月,刚刚你姑妈也说了,怕你寂寞,不如,这次的寿宴就让你夫妻二人一同办吧!如此,便可朝夕相处,你意下如何?……”“臣媳全听太子的!……”说完,便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偷看了一眼皇甫亦轩,他的脸色果然柔和了许多。

花贵妃笑道:“还是我们心月聪明,罢了,太子,今年的寿宴,就有劳你了。”皇甫亦轩与花心月一同谢了恩,就在这时,皇甫凌天走了进来,后背过去:“父皇,母后,我命人收了一样东西,甚是惊奇!你们且看看!……”皇帝饶有兴趣的说:“什么东西让天儿这般高兴?也拿上来给父皇看看!……”皇甫凌天与太子太子妃见过礼之后,便命人抬了上来。那是一个极大的方物,用一个厚厚的布罩着,很是神秘。侍卫将盒子打开,竟是一条水桶粗的黄金色大蟒!花贵妃吓得几乎晕过去,而皇帝也面色大变:“天儿,你这是干什么!……”

皇甫凌天也发了蒙:“孩儿抓来的是一只白孔雀,怎么就变成这东西了!……”而那条大蟒蛇根本就不是凡物能控制得住的,听到宫女太监的惊叫奔走声,更是兴奋,便钻出了笼子。花芊芊认出,这是现代的黄金蟒,平时是不伤人的,只是到了暴躁的时候,什么都会吃,现在这些宫女太监这般杂闹,定会激怒它。“都不许吵!安静!……”花芊芊慢慢走到了蟒蛇的身边,而那条蟒蛇,也慢慢的向花芊芊行了过来。“心月!……”“大嫂!……”皇甫亦轩与皇甫凌天同时发声,一脸担忧的看着花芊芊,即害怕又疑惑,她到底要干什么。

花芊芊转身对皇帝,说道:“皇上,请不要出声,蟒蛇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吵闹,若是它怒了,便什么都会吃的!……”说完,将手放在地上,慢慢的接近蟒蛇的下巴,缓缓抚摸着,一直摸到下腹,又将己的手不住的在蟒蛇的鼻子前面挥动,让它熟悉自己的气味,随即转头笑道:“好了,这条蟒蛇已经平静了。”“天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不敢大声怒骂,便压低了声音一脸怒气的质问皇甫凌天。皇甫凌天一愣,随即便于殿上跪下,前些日子他去栏子里瞧个热闹,正巧碰见一中年男子在倒腾这白孔雀,皇甫凌天看的稀奇,想着这花枝招展的孔雀看多了,一下子遇见这么纯净的白色,倒也是件稀罕物。

瞧着那驯兽人得穿着怕也是外族来的,东西自然与中原是不一样的。本来还心心念念着父皇这些时日国事操劳,母妃又在忙着筹办皇兄的婚礼,原还想着带这么件稀罕玩意儿回去给两位瞧个乐呵,却没想到到了殿上竟然变成了这吓人的物件。“还请父皇明鉴,儿臣本来呈上的确实是只白孔雀,大概是在来的路上被谁掉了包,亦或者是这稀罕的玩意本来就是有灵性的,自己会变化也未可知……”“大胆!……”这突如其来的怒斥不由得吓了花芊芊一惊,顺着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殿上的上,倒真有些说不出来的威慑,本来就是四五十岁,在现代也就是正直壮年的样子,就算是放在这千年之前,统领万里疆土的圣上自然也是威风凛凛的。

“你把本王当殿下那些四五岁的小孩子不成?这好好的巨蟒本王还会认错!……”只见殿上的人狠狠地拍了一下龙椅,然后,满屋子的人便齐刷刷的跪了下来。花芊芊的反应倒也是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这样的场面在后宫剧里见得可多了。“莫非真当本王老糊涂了不成!……”“父皇!……”花芊芊瞥了一眼皇甫凌天,那张脸上早就没有了向来温润如玉的样子,想着他那样随和的性子长这么大也是没惹过自己老子发这么大的脾气的,这回可真算是没辙了。

“还请父皇息怒,儿臣本是看父皇今日都忙于国事,担心父皇的身子受不了重荷,再强劲的身子也得珍惜不是,父皇乃一国之主更是得好好调养,不然万民可怎么办。”皇甫凌天顿了顿,这屋子里的气氛实在是惊人,自己在不好好的找找说辞,怕是又不知道有多少脑袋不见了。“儿臣本想在这大好的日子用白孔雀这种稀罕物给父皇和母妃助助兴,也想着那样的灵物在平时也是能让父皇休养生息的,正巧在皇兄大婚之后,也算是为皇兄添添喜气不是。儿臣真的不知这笼中怎会变成这般的巨蟒。”“是啊皇上……”一旁跪着的花贵妃此时,似乎也缓过了神来,“天儿本也是一片孝心啊,只是……”

“只是只是!……”这贵妃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皇上给打断了,只是听这语气,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他就是生生的被你给惯坏了!整天想着些风华雪月的东西,身为当今皇子,不心系天下苍生万里河山!竟只顾着一心扑在那些圣贤书上!……”得,看来这位四皇子还是为不争不抢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

(点击下方免费阅读)

喜欢的可以关注收藏一下,小编每天都会推荐好看的小说。你们有好看的、喜欢的小说可以评论推荐哦,我们大家一起追小说。

往期精彩推荐:

宠文:坐飞机偶遇自己的迷你版,黑脸咬牙问“你们妈妈呢?”

古言病娇文:“娘子,刚才在战场上,那个人拿剑戳我!”某人委屈

高人气女强古言文推荐:《爷的东宫我做主》《谋锦》《倾歌尽》

《乔家的儿女》大结局看哭观众,原著更多感人细节披露,赚足眼泪

第一章

乔一成跟弟弟妹妹们,是挣扎着长大的。

1

乔一成十二岁的时候,添了个小弟弟。

可是,没了妈。

那是一九七七年。

其实那时已经开始实行独生子女政策了,周围的邻居开玩笑地说乔一成妈是老蚌生珠。

其实那年母亲也不过三十五岁。尽管男人不争气,不顾家,孩子多拖累重,又没有什么光鲜一点的衣服,可是,隐隐的,总还有两分秀色。

街道计生办的人也来过,宣传政策,叫她把孩子做掉。邻居的阿姑阿嫂阿婆们都劝她别要这个孩子了,违反国家政策不说,又多添一张嘴,以后吃穿用度,上学成家,哪样不要成把的钱?现在又不似过去,饭锅里多添一瓢水就养活一个人。

母亲也有过犹豫,偷着跑了两趟妇产医院,到底没敢做手术。乔一成他爸晓得了,拍桌子打板凳,把她臭骂了一通,连带着街道干部与阿姑阿嫂阿婆们也吃了一通夹枪带棒的晦气话。

乔一成的爸叫乔祖望,他可没什么特别的儿女心肠。他只不过觉得,肚子里这小东西是他的种,谁敢弄死他的种?

邻居的阿姑阿嫂阿婆们聚在街口老槐树底下乘凉,一边纳鞋底,一边讲笑,悠悠地说:他的种?噢哟,他以为是他的种呢!

这话被小少年乔一成偶然听到了,他并不是特别地明白,却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于是恨恨地瞪着说闲话的人。恨不得眼里飞溅出火星子,把那些三姑六婆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乔一成不能听别人说母亲的坏话,但其实,最最不能接受母亲怀孕的,恰恰是他自己。

他是那么爱着他的妈。那种爱意,堵在他的心里,塞在他的喉咙口,说不出来。

乔一成比他大弟弟乔二强大三岁。在出生到三岁这段日子里,他与母亲无比亲近,母亲把所有的注意与关爱都给了他。那段时间,母亲只上上午的班,拿极少的工资,回来后就把他背在背上做家事。记忆早已模糊,只有那种暖烘烘的感觉还在乔一成的心里。就像晒完了太阳,太阳下了山,可是身上的暖还在。

后来,陆续有了弟弟妹妹,母亲的精力分散了,而且,她也再不能只上半天班了。可是母亲对长子总归是有一些不同的,乔一成常常在上学前被母亲拉到用油毡子挨着墙搭出来的小厨房里,躲在杂物的后面那方窄小的空间里,吃着妈妈给他单独做的一个溏心蛋,滚烫的,可是为了不让弟妹与爸爸发现,他吃得飞快,烫得直吸气,这是他跟母亲共同守着的一个秘密。

乔一成已有了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见母亲怀孕。可是早些年他太小,只懂得母亲的肚子鼓起来了,又瘪下去了,然后他就有了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母亲的这次怀孕,给已有了深刻的性别意识的十二岁少年乔一成一种鲜明的羞耻感,他严峻的瘦长的小脸儿拉得更长,他开始拒绝同学和邻居小孩的来访,他不再让一个学习小组的同学上自己家来做功课,而是利用小组长的权力把学习小组长期地安排在同组的一个小男生家里,他会像轰小鸡一样轰走靠近他家门的所有邻居小孩子。

母亲面目有些浮肿,两颊上生了大片浅褐色的蝴蝶斑,头发枯黄毛燥,扎起来也有些乱蓬蓬的,不复乔一成记忆中的丰厚柔顺。她挺着大肚子,在窄小的家中来来去去,臃肿笨拙得像一只大鹅,低头做事的时候,嘴会不自觉地嘟出来,使得她看上去像一个不认识的人,或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一切,都叫乔一成不舒服、不痛快,又说不出来,憋得心里很难受。

乔一成父母祖上三辈子,都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

这个城市冬天严寒,夏天酷热,外地人无不怨声载道,可是本地人,却一味地忍耐,在忍耐中享受,平静得近乎安详。因此,他们的生活,无论幸福或是不幸,无不带着一点点悲壮的意味。这里的人似乎也无甚大志或是野心,不急不缓地得过且过地心安理得地活着。

那个年代,这个城市的角落,还有众多细如羊肠的小巷,最窄处只容一人通行,胖子就只能侧着身子过。这些小巷连接一片片旧式的院落与房屋,这些院落里、房屋旁还有用油毛毡和碎砖头搭出的更加破败的小棚子,用来做饭或是堆放杂物。如果从空中俯瞰,这些地方大约像是这个城市身上的伤疤或衣上的补丁,是这个城市一块块突兀斑驳的疤痕。

乔一成的家就在这样的伤疤或补丁上。

这是个老旧的院落,据传以前是一个小康之家的宅子,前后三进,现在住了有十来户人家。乔一成他们家在第二进,两间老式的屋子,被一个阴暗的堂屋连在一起,一间是父亲与母亲的卧室,另一间住着乔一成兄弟姐妹四个,都是雕花的木漆斑驳的窗子。

院子里是坑洼的青石砖地,年代久了,到雨天便积起一洼一洼的水。

这一天,正是雨后,那个乔一成偷偷喜欢的同班同学刘芳就踩着这一洼一洼的水走到了他家门前。

小姑娘穿着白衬衫与花裙子,露着细白的小腿,衣领和裙边上都有很细很细的蕾丝花边,带襻的黑皮鞋上溅了一些泥点。

刘芳的家住在乔一成家对面的街上,只隔了一道窄窄的路。那路解放前是一条臭河沟,解放后填平了成了路,这两年又弄了个花圃,种了玫瑰,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品种。花开的时候,街道叫人采了,卖给药房,也算是一项收入。

刘芳的家是这一带少见的高大门头,石头的,前后两进房,只住着刘芳一家,“文革”后刚还给他们家的产业。她的祖父是归国华侨,家里有一架钢琴,虽然是旧的,可是依然锃亮,琴键黑白分明。

那个年代,家里有一架钢琴,几乎等同于现在在东郊有一座别墅,就在美龄宫隔壁。

更稀奇的是,刘芳是独生女。这在班里的同学间更显得特别,同学们大多有兄弟姐妹,像乔一成这样家里有四五个孩子的也不算少。

刘芳是全班全年级小姑娘羡慕的对象。

刘芳跟乔一成是一个学习小组的,这两天她病了,这会儿来向乔一成问作业。

乔一成躲在屋子里,不愿意出去。

他越是在心底里喜欢她喜欢得要命,越是不想让她来自己的家。

谁知母亲竟然迎了出去,鼓着那样大的肚子,拉了刘芳叫进来坐一会儿,又从饼干桶里摸出两块硬得和石头差不多的饼干非要塞进刘芳的手里。

乔一成从里屋冲出来,用力把记了作业的小本子扔给刘芳,几乎有点恶狠狠的。他想,谁叫她来的?谁叫母亲拉她进来的?反正他从此不会再理这个叫刘芳的丫头了。

小姑娘的眼眶里浮起泪光,拿了本子走了。

母亲跟过来问乔一成:你怎么啦?

问了三四次,乔一成都不答话,也不抬眼看母亲一眼,闷闷地走到桌子前。

晚上,乔一成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过来倒过去的,小床吱吱嘎嘎响。二弟乔二强的脚叭地踢到了他的鼻子,他恨恨地拨开。

他听见卧室门口有细微的动静,一会儿,母亲走了进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来看他。

从窗口透进来的柔和的月光过滤了母亲脸上的浮肿,使她看上去年轻明净,她头发上有月华晕出的一道浅浅的光,臃肿的身架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这才是乔一成记忆里的,妈妈的样子,乔一成突然幸福得有流泪的冲动。母亲拍了拍他,他撒娇地哼了两声。

他没有想到,这是他与母亲最后的一次亲近。

母亲的阵痛是在第二天开始的。她收拾了一下,跟乔一成说,看好弟妹们,妈上医院去了。

本来,她是打算坐公交车去的,走到街口,疼痛又缓了些,于是她想,走几站也不费什么事,能省一毛钱,是一天的菜钱呢。所以她就走到医院去了。

到医院之前,她托邻居给妹妹带了个口信,她妹妹听说她要生了,就赶了过去。

这个时候,乔一成的父亲还坐在麻将桌上。

当然是偷偷在赌,屋子的窗子上拉着厚的窗帘,麻将桌上垫着厚实破旧的粗毛毡子。

乔一成的二姨找了来,跟姐夫报喜,说姐姐在医院生了个儿子,六斤重,不大,还算健康。

听说生了儿子,乔祖望也就哼哼两声,倒是桌上的牌友齐声道喜,要他请客。乔祖望手里没停,张口说:没问题没问题,叫人去买几笼小笼包来,同旺楼的!

大家一齐笑说:真是大出血啊,同旺楼!

眼看着他还要继续酣战下去,二姨急得上前拉他:你也动一动,去看看我姐,给孩子起个名字!

乔祖望一脸的不耐烦:有什么好看的,哪家女人不生孩子?她也不是第一次生,怎么这次就特别金贵了?要起什么名?今年七七年,就叫七七算了。

原先,四个孩子的名字都是排着下来的,乔一成,乔二强,乔三丽,乔四美。这个却叫了乔七七。

二姨气得跺脚说:你到底去不去?

桌上的几个人连声劝道:去一下去一下。看看放心些。

乔祖望把面前的牌一推:去去去!站了起来:在哪家医院?

二姨说了医院的名字。

乔祖望说:那么远?

二姨没好气地道:鼓楼医院近,住不起!

乔祖望说:叫辆三轮车。

二姨更气了:我姐快生了还走着去呢,你倒要叫三轮车!走走路不会走死人!

两个人一路口角往医院去了。

乔一成带着弟妹在家里等。傍晚的时候,他把中午剩下的饭用开水泡泡,跟弟妹们就着小菜吃了。吃完他收拾了碗筷,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他看着青色的屋顶,瓦楞间有草冒出来,乱七八糟的一蓬又一蓬,青黄夹杂。初夏橙红色的落日挑在屋檐上,跟假的似的,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噩耗来的时候完全没有预兆,反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宁静。宁静使得不幸越发地猝不及防。

二姨突然奔了进来,一路跌跌撞撞地,一边气喘着一边对着乔一成说:你的弟弟妹妹呢?快点快点,锁好门跟我走!快点快点!

长大了以后的乔一成常常想起这一个傍晚的落日。

他还会想,那个时候,他年纪小,手也小,抓不住幸福。

而不幸,却由命运交到你的掌心,不要都不行。

2

那一天,二姨拖着他们几个,老也等不到车。

老旧的公交车哐哐地来了又走了,都不是到医院的那一趟。

乔一成拉着两个妹妹,二姨拉着二强,二强个儿小,整个儿地吊在二姨身上,有点慌,有点怕,一个劲儿地眨巴着眼睛。

乔一成眼看着二姨的脸色越来越沉,心里也怕起来。说不明白为什么怕,可是,总觉得有事儿不对头,恍恍惚惚的。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车。

二姨突然下了决心,把二强往乔一成身边一搡,跑了几步,在街边叫了两辆三轮车。乔一成被二姨推着,急急地坐上了车,三丽与四美坐在他两边,三个孩子都瘦小,掉了毛的小猫似的抱在一块儿。三丽才六岁,四美更小,四岁,两个人都是头一回坐三轮车,却不见喜色,紧紧挤在一起。小孩子,就像小牲口似的,能最先最准确地感知不幸。

二姨抱了二强坐了另一辆车,一路向医院奔过去。

乔一成坐的那辆车稍后一点,他听见二姨急惶惶的声音:同志,麻烦你快一点。快一点。声音被迎面扑来的风打散了,七零八落地蹦进乔一成的耳朵里。

赶到医院,二姨又拉着他们飞奔上楼,楼道里一股子闷闷的腥气,孩子们捯着小腿吃力地跟着二姨啪嗒啪嗒地跑。

跑到一间病房门前,二姨一推门,乔一成正看见一幅白布一点点掩上母亲的脸。

母亲的灵堂设在堂屋里,拉了大红的帐子。屋子里阴黑潮湿,因为停电,点着几盏煤油灯,火光一飘一飘的。

街道的人说,丧事要新办,别弄封建的那一套。可乔祖望说,还是给挂一下吧,她一辈子一件好衣服也没穿过,死了,弄幅帐子,意思一下吧。

堂屋里又添了几条长条凳,是邻居们从家里拿来的。乔祖望坐在桌边,他的爹妈死得早,有一个哥哥,多年没来往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所以乔家没有旁人来。母亲家,长辈也都不在了,只有一个二姨,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眼睛早哭红肿了,有人来的时候,也会拍着旧的八仙桌大声地哭喊,声音尖厉凄惨。

那八仙桌上摆着母亲的一张照片,也不知是哪年的,照片上的母亲非常年轻,年轻得乔一成几乎不认得,还扎着两条板板的麻花辫子。照片很小,是临时去放大的,照相馆的人说,只能放这么大,再大,就模糊了。

乔一成缩在墙角,从医院回来,竟然不晓得哭,只大睁了一双黑黑的空空的眼睛。有邻居的妈妈把他拉过来,让他对着母亲的照片,轻轻地推他:你哭你妈几声吧。

乔一成哭不出来,他蒙了,脑子又空又轻,像个风干的葫芦。

见他没有哭出来,邻居妈妈又把三个小的拉了过来,跟乔一成站在一起:你们给你妈磕个头吧。这是要的,也不算是封建。

乔一成跪了下去,堂屋的泥地湿湿的、阴凉的。

先哭起来的是三丽,小姑娘尖尖的嗓子细细地像病中呻吟似的响起,接着四美也哭起来,奶声奶气的。

九岁的二强哭起来是哇哇的。

乔一成还是沉默。

他听见有女人在说:这孩子,心硬啊。

乔一成不大明白现在是在干吗呢?特别不能明白,这照片,这大红的帐子,这哭的人,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我的妈呢?他想。妈怎么不在?

乔一成妈停在了医院的殓房里,明天会直接送到火葬场。

那一年,这个城市的火葬场还没有搬到郊区,竟然在清凉山,不算市中心,可也差不多了,高大的红砖的烟囱直入空中,会有烟冒出来,一大股一大股的,浓黑的,稠的,顺风一吹,会有极细微的黑色颗粒落在路过的人的肩头。孩子们提起来,会怕。

乔一成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会被送到那里去。

乔一成和弟妹们被送进了里屋,坐在大床上,有帮忙的邻居阿婆塞了一点吃食给他们。二强三丽咯吱咯吱地嚼着小饼干,四美牙还没长齐,舔着,吃着。几个孩子凑在一堆,头也不抬地对付那些吃食。

屋里有不少人,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更显得挤,都是帮忙的邻居。乔一成听见她们叹着说:留下小孩子就可怜了。

又有人说:他爸爸总会朝前再走一步的吧,才四十岁。

哪那么容易啊,一大家子,四五个孩子,条件也不好。

找个农村的也是可以的。

农村的也不见得愿意给四五个小孩子当后妈。

说者是无心的,都以为小孩子家懂什么呢。

那个人还没有来呢?

哪个?

不就是那个……声音愈加低下去。

哦,就是那个姨父啊,原先不是……

是啊,以前看过一个老戏,叫什么的?《姐妹易嫁》,这种事,也是有的。

怎么没有,多得很。我家的一个老亲,旧社会,坐月子时叫了自己妹妹来侍候,结果就跟姐夫搞上了,后来收了二房。

吓吓吓,那个两码事两码事。

那个人总要来的吧?不是复员了,分到汽车厂了?

那个厂子不错啊,老有东西发。

早些日子不是总见他来,说起来,这个最小的,才生的……

不要瞎说,不要瞎说,死都死了,说这个对死了的不敬。

我也就只是说说。

咣!乔一成用力地踢翻了床下的一个搪瓷洗脚盆。

阿姑阿嫂阿婆们住了嘴,看着乔一成那张干干的没有泪痕,绷得紧紧的小脸儿。

过了一会儿,堂屋里有人来了。

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拉了一个小男孩。

二姨见了,高声哭叫着,对着那个男人扑了过去。

男人抱住二姨,说了声,我才下夜班。

乔一成侧着身子倚着门看着男人与小男孩。

那小男孩与乔一成差不多年纪,并不胖,却圆头圆脑的,一脸忠厚相,拉了二姨,叫妈,又抽抽搭搭地哭着:大姨大姨。

乔一成突然地气愤起来。

那孩子是二姨的儿子,叫齐唯民,他的表兄,只大他两个月。都说是厚道的孩子,成绩又好,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包括乔祖望。他往乔一成面前一站,就好像遮掉了乔一成的光似的。

乔一成紧紧地巴着那木门。

二姨一家子的哭声,带起了更多的哭声,邻居里有专门帮人哭的女人,一边哭着,一边数落着死者生前种种的好,以及对她留下的孩子的痛惜。

哭声在小小的堂屋旋绕着,回荡着,像找不到出路的怪兽。

乔一成看着,那帮哭的女人里头,就有刚才说闲话的。

突然地,他就冲了出来,对着那女人一头撞去,啊啊啊,不成调地叫起来,像只疯了的小兽。

小少年乔一成泪流了满脸。

那女人一下子跌坐在地。大人们却圆场说,好了好了,哭出来了就好。真怕小孩子受了刺激脑子出问题。这回好了。

乔一成妈的丧事办完了。人火化了,成了一捧骨灰,乔祖望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骨灰放在殡仪馆,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妈妈的照片被乔一成拿走放在了自己与弟妹们的卧室床头的小桌子上。他记得老师说过,照片不能经太阳晒,一晒,就坏了。

那个挂在堂屋里的大红的缎子帐子,二姨说,很想要。乔祖望想:真是,能占一点儿是一点儿。

乔祖望说:那是你姐收了好多年的,说是留着女儿结婚给缝床被子的。

二姨说:等到那个时候料子都闷了。又叹了一声:我也忙了好几天了,钱也搭了不少。我姐……也是命苦。

乔祖望摆摆手说:拿走吧拿走吧。

乔祖望有几天丧假,为了安抚自己中年丧妻之痛,他连着打了两个晚上的麻将。第三天早上,摇摇晃晃打着呵欠去单位上班了。

下午的时候,医院给他们厂子打来了电话。

电话不大清楚,咝咝的电流声,有一个女声说:要去医院结账,还有,孩子该抱回去了。

乔一成的妈妈是生了乔七七以后突然大出血的,人一下子就不行了。孩子生下来还好,过了半天,出现了呼吸困难,医生把他给放进了暖箱。

这两天,就一直在医院里。

医院的人在电话里说:孩子也好了,要快点接回去,医院不是托儿所也不是孤儿院。还有,账还没有结呢,医药费,抢救费,来结一结。

乔祖望想了一想,先跑到学校,跟老师请了假,把乔一成乔二强接了出来,又回家领了三丽和四美,拖儿带女地跑到医院去了。

乔祖望看到医院的账单后吃了天大的一惊:这么多?

结账处的人说:大人抢救的呀,还有孩子这些天的治疗费。

乔祖望说:我哪有这么多钱?

那人又说:哪有看病不给钱的道理?

乔祖望把身后的儿子女儿向身边拉一拉,几个小的缩在他身前,四美抱着他的腿。

乔一成挣了一挣,想从父亲的大掌下脱身出来,却没有挣动。

狠狠一脚踢在腿弯,蓄了满眼的泪,不肯抬头。

到最后,还是打电话叫来了二姨父。

那个高个子的男人,掏钱付了账。

小小的婴儿也被抱了出来。

小东西裹在小薄被子里,乔一成搭眼看了他一下。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二姨抱了小东西出来的时候乔一成看过他。红兮兮的脸皱成一团,额上还有一摊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像剥了皮的小老鼠,或是刚生下的猫仔,或是没皮的青蛙,就只不像个人。

可是现在,他的脸舒展了,那些皱巴全抹平了,满头乌黑的头发,闭眼睡得正香。

乔一成厌恶地看着这小东西,心里的恨意一跳一跳地,活像心头有一只恶劣的兔子。

乔祖望把小东西交到他手上,乔一成僵僵地抱着他,忽然想,如果一松手的话,会怎么样?如果一松手……

这念头吓了他一跳,反而下意识地把小东西往怀里紧了紧。

乔一成抱小婴儿是像模像样的,他抱过二强,也抱过三丽,曾经,抱着四美的时候,三丽还背在他瘦瘦的背上。妈妈看了,会心痛,把三丽拉下来,搂了他说,我的大儿子,怎么那么懂事?

二姨父伸手接过了小婴儿,小婴儿在他宽大的手掌下简直像玩具。二姨父看着他,表情甚是慈爱。

二姨也赶了来。把小婴儿接过来,看着,又叹气。又扯了乔祖望的衣袖轻声地说:我跟你说姐夫,那个钱,是要还的啊,是我们借你的,不是给你的啊!你要记得还啊!我们是至亲,不写借条无所谓,你记得要还。

二姨父叹了口气,张开胳膊,把乔一成他们全围住:回家吧。都回去吧。

乔一成轻轻一扭,从他的胳膊下钻了出来。

3

二姨说:那钱是要还的。

乔祖望说:那是自然,我还会贪你的钱不成。可是,你姐的单位是大集体,是没有公费医疗的,不说什么超生罚我们款都算好的了。你也知道,你要不宽限我些日子,那我只有带着你姐留下的这几个娃儿跳玄武湖去。

二姨心想:那么你跳去好了,玄武湖又没盖盖子,吓唬哪个嘛!

接下来的那些天,乔家的大人孩子都开始不好过起来。

让他们不好过的,就是那个小东西。

天热起来,小东西被从小包裹里解放了出来,穿了身四美小时候的粉色旧衣裤,扎手舞脚地睡在床上。这么小的孩子,其实还没有完全学会定睛看东西,可是这小东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水晶似的亮,眼光落到谁身上,都像是满含深情。

邻居的女人们一个个过来抢着把他抱在怀里,叹着说:真是个标致的娃儿。真是,乔家还没有长得这么好的娃儿呢。

乔一成与弟妹们都算是端正面孔,但都不出挑,落入人堆就看不见,像乱石堆里的几块细小碎石。二强因为有两道微微倒挂的眉毛而显得有些苦相,不那么喜落。

女人们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乔家没有这么好看的娃儿这样的话,乔祖望是听不见的,她们不会当着他的面讲,而乔一成却常常听在耳朵里,他会躲在角落里,目光阴凉地穿过女人们的身体,落在她们胳膊弯里的小东西身上。无人的时候,乔一成让小东西躺在床上,自己撑着胳膊俯视着他,与他那水灵灵的黑眼睛对望,忽地伸出手去在他的身上随便一处用力掐一下。小东西好像反应有点慢,总是隔了几秒钟之后才哇的一声哭起来。乔一成又会急急地把他抱起来,让他躺在自己细瘦的臂弯里,把脸紧紧地贴着他哭得变了形的小小脸上。

看着这个漂亮的,可怜可爱的,又可恶的,身份模糊、夺走了妈妈性命的小东西,乔一成年少的心里,爱恨交加。

小东西回到家里,以很快的速度瘦下去,大腿上的皮肤都松得挂下来。因为没有奶水,牛奶也不容易订得到,即便容易订,乔祖望也花不起那个钱。

乔祖望吩咐大儿子乔一成,每天煮饭时多放一些水,锅一开,先把米汤倒出来,放一点糖,喂那小东西。

热的米汤盛在小碗里放在八仙桌上,发出一种清甜的香气,三个小的围着桌子转来转去,眼睛盯在那碗上拔不出来了。乔一成像轰小鸡一样把他们轰开,吹凉了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到小东西乔七七的嘴里。

营养一定是不够的,小东西不仅瘦了,而且夜间也哭闹得厉害起来,一哭而不可收拾,直到把小脸憋得紫涨。

乔祖望一如既往地晚上是要出去打牌的。即便回家来,他也不把小东西抱回自己屋睡,小东西的摇篮就放在乔一成兄妹几个的大床边上,夜里他哭闹的时候,乔一成睡眼迷蒙地坐起来,束手无策。

乔一成没有东西给他吃,也不想抱他。

乔一成呆坐在床边的时候脑海里突地闪现出一个词:孤儿。

他还是有父亲的,可是,内心却跟孤儿一样地仓皇失措。

不,他觉得他其实比孤儿还不如,他还有一串子阶梯式排列着的弟弟和妹妹,最小的这个竟然还穿着粉花的娃娃衫,常常吃着自己的小拳头,一天要吃五顿,还要睡十六七个小时。

他没法指望爸爸把他与弟妹们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如同母亲在世时那样。

乔一成在黑暗里搂了母亲的照片,玻璃镜框冰凉地贴着他的肚皮。

十二岁上就明白了父亲的不可靠,乔一成觉得自己顶天才。

可是乔一成不知道,其实他还是有点冤枉了他爸爸,乔祖望也并非一点也没有想到他们接下来的日子。

白天,乔祖望要上班,乔一成与乔二强要上学,家里只剩下两个小丫头,是绝对看顾不了小东西的。乔祖望把他托给邻居家不上班的女人,可是不过两天,人家就意意思思的,乔祖望明白她是想要工钱和小娃娃的伙食费,乔祖望想,那伙食费到了她手里,多半是要变成吃的落入她自己的肚子里的,实在是太不划算。

乔祖望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二姨正好来看小东西,乔祖望留了她吃饭。

乔祖望把孩子们赶到里屋,叫乔一成领着他们坐在小桌子边吃饭,只剩下他自己与二姨。

二姨在饭桌上问:姐夫,这下面的日子要怎么过?你有没有个打算?

乔祖望说:打算是有,可是,不好开口。

二姨警觉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个意思?直说好了。

乔祖望放下筷子:二妹妹,你看,你姐没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三块五,我不能不上班,不然连这二十来块钱都拿不到,一成他们几个真的要饿死的,现在,我倒还活着,又不能把他们送孤儿院。而今呢,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小的,这样养下去,是真的要活不成的。二妹妹,你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在你姐死了的分上……

二姨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娃儿才那么小,你现在情况是难,可是姐夫,你也知道,我们家老齐虽然厂子不错,但是一个月也就那么几个钱,每个月还要贴他老妈三块五块的,我又是没有工作的,我自己还有三个小孩……

乔祖望打断她说:这个你放心二妹妹,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每个月会贴你钱的。你看五块够不够?

二姨没说够也没说不够,只把薄薄的嘴唇向下撇了撇:姐夫,你也不用跟我哭穷,俗话说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你每回在牌桌上也没少进账,哪个不知道你是有名的乔精刮子,最会算牌。

乔祖望马上反驳:我们是不来钱的,输赢也就买点花生瓜子小笼包子。

二姨从鼻子里笑了一笑,想,不来钱你每天熬油似的熬夜。

乔祖望看看她的面色,接着说:好了好了,八块行不行?再多我真的给不起了二妹妹。

二姨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说:那么姐夫,那笔医疗费你可不能忘了。

乔祖望说:那个另外算,我隔个三五个月总会还你一些,就算没有钱,我也会拿些粮票布票或是工业券去顶账,你放心,我不忘。乔精刮子又不是赖皮。

第二天,二姨就过来抱走了小东西。

跟她一块儿来的是她的儿子齐唯民,那个乔一成从不爱搭理的小表哥。

齐唯民欢天喜地的,争着从二姨怀里抱过小东西去,嘴里一迭连声地叫着:七七,七七,七七,笑一个,啊——啊,笑一个!

乔一成暗暗地骂一句:神经病!

这一年的夏天,又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要地震了!

大街小巷都在传这个可怕的消息,政府方面也没有出来辟谣,似乎也肯定了这个消息。

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都还在想着前一年唐山的那场震惊中外的地震。但由于没有电视,只听广播与看报纸,其实那印象并不十分鲜明,人人都觉得,这种事,离自己是十分遥远的。可是一下子,原本以为永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厄运却在一步步地逼近。

还好学校已放了暑假,乔一成每天像圈小猪仔似的把弟妹们圈在家里,三丽胆子小,不敢乱跑,二强却改不了男孩子的淘气,一个没看住就要跑得没影,四美还小,根本不大懂地震的含义。

乔一成便发挥想象力,跟弟妹们描述地震的惨状,说得极其血腥黑暗,吓得弟妹们再也不敢乱跑。

二强每天带着两个妹妹,抱了装满凉白开水的水壶和那个生了锈迹的饼干筒,躲在八仙桌下面玩儿。那饼干筒里其实早就没有了饼干,只有一把变了味儿的饼干屑。

乔一成每天做完饭也躲进桌子下做暑假作业,翻看课本或是那几本早就翻烂了的小人书。

他们的爸爸乔祖望却完全不相信地震的传闻,充分表现了无产阶级的大无畏精神,说南京这块,是风水宝地,多少皇帝都看中了的,哪会随便乱震,如今的人,就会听见风就是雨。

他照旧从容地上班,从容地在单位里打瞌睡,从容地在晚饭时喝两杯小酒,再略有些鬼祟地钻进牌友的家。

又过了半个月,消息越发地紧了,老天爷也好像给出了一点预示,这号称火炉的城市,原本热得像下火似的七月,竟然时常地阴天,天空低沉得像要扑跌到大地上,天边还会有滚滚的乌云,隐隐的沉闷的雷声一声紧着一声。

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在街边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防震棚,一般都是放上一张竹凉床,再把床板竖起来,遮起一小方天地。慢慢地,有人开始弄来大块儿的芦席,围成一间简陋的小屋,里面放上了居家必要的一些物什,有条件好一些的人家,居然弄来了大块儿的塑料布和竹竿,搭出来的防震棚就相当地像样了。

晚上,人们就住在这样的防震棚里,点着蜡烛,有人还带了小无线电,低低的歌声与播音员四平八稳报新闻的声音传出来。

乔一成家这一进院子几乎搬空了,到了晚上,就只剩他们这一家还在。四周黑黢黢的,又静,静得连躲在古旧的墙角的蟋蟀都不唱了,只有老鼠在梁上窸窸窣窣地来去。

乔一成想起老师说过,动物比人更能预感自然灾害的来临,吓得拖着弟妹干脆睡在八仙桌下。

那桌子实在太沉,他们没有办法把它搬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央求了乔祖望几次他都不同意搬,因为“怕人偷”。

乔一成只好安慰自己,在院子的空地上也不见得更安全,要是真的地震了,四周的房子冲着院子倾倒下来,不是砸个正着!

他可怜的,甚至是错误的有关地震的知识,给了他一点点的安慰,支持他带着弟妹,勇敢地睡在桌子下面,熬过了好几个漫长的夜晚。

终于,乔一成还是请求爸爸把竹凉床搬到了街面上。他和弟妹们捡来一些纸板围在竹床边,活像是一个动物的窝,他们心满意足了。却不料当天晚上就飘起了毛雨,雨渐成了线,外面真的待不住了,乔一成只好带着弟妹们又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二姨父来了,带着齐唯民,用三轮车载来了一大卷大塑料袋还有一些竹竿,还有工具。

他一言不发,把大塑料袋子一个个地裁开,铺平,再烧了烙铁细心地把两大张塑料布粘在一块儿,然后立起竹竿。到了傍晚时分,乔一成和他的弟妹们终于有了一间像像样样的防震棚,在乔一成和他的弟弟妹妹们眼里,这小棚子像个透明的仙宫似的,二强也学人家搬来了脸盆水壶,还包了一包衣服。

二姨父齐志强买来了烧饼,又烧了一大锅绿豆稀饭,一并端到小棚子里,跟乔一成他们一块儿吃。

小棚子一下子坐了这么些人,显得有些挤,可又显出一份格外的安全感。

乔一成看着蹲在地上吃饭的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脑子里想起那些三姑六婆们背后的议论,那些让他似懂非懂的传闻,让他不安不快,让他觉得屈辱,可是,在心底里,他想,为什么这个人不是我爸呢?

于是越发恨了,低头呼呼地喝着稀饭,偶尔抬起头来恨恨地瞧傻笑的齐唯民,仿佛,自己的好日子,是被这家伙给抢了。

二姨父带着齐唯民回家了。他们家也搭了防震棚。

这一天晚上,突然雷电交加,大雨滂沱。

乔一成的爸爸乔祖望却在厂里值夜班,还没有回来。

雨好像从空中倒下来的,世界只剩一片哗哗的轰鸣声。不时有闪电划过,把暗黑的天空撕裂出一个狭长的口子,伴随着巨大的雷声,让防震棚中乔家的四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小小的防震棚里一下子淹起了水,水很快地漫过床腿,二强从家里拿来的脸盆漂了起来,一会儿就漂出了棚子。四个孩子身上几乎全湿了。乔一成拿出一把黄油布伞,用力地顶开,和弟妹们缩在伞下,像四只湿漉漉打着战的小狗狗。

乔祖望今晚倒真不在牌桌上,他在厂子里值夜班,防止坏分子偷盗国家财产,怕是要到天亮才能回来。

小棚子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好像是汪洋中的一条小船。

乔一成的视力很好,透过半透明的塑料布,他看见远处有一团光亮,一点点向这一边移来。

他记得爸爸和二姨父都有一个大的手电筒,很亮,能在黑夜里划出一小条光亮的路来。

这一刻,乔一成格外希望来者是那个沉默的高大男人,有了他,就不怕了。

那亮光终于近前来,有人掀开棚子跨了进来。

是乔祖望。

三丽与四美立刻带着哭腔叫了起来:爸!爸!爸呀!

乔祖望穿着雨衣,浑身精湿。

乔一成说:爸,你不用值班啦?

乔祖望说:值屁班,哪有小偷这个天出来偷东西?走走走,都回家睡觉去!

乔一成惊道:爸,说不定今晚就会地震的,我们老师说,地震时常伴有雷雨。

四美哭出来,声音尖尖细细:爸!我怕死了!

三丽也哭了。二强叫道:不怕。反正我们不在屋里头。爸,你也不要回家啊!

乔祖望想想也是,这种糟糕的天,似乎真的会发生什么更加糟糕的事。

他在竹床上坐下来,竹床在一个大人四个小孩的重压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乔祖望说:都睡不成了,坐一夜吧。

四美艰难地挪到父亲的脚下,死死地抱着爸爸的腿,三丽见了也爬过来抱住了爸爸的另一条腿。乔祖望难得地,没有嫌烦地甩开女儿。

天地一片黑暗潮湿,可是一家子都在一块儿了,似乎也没有那么怕了。二强问:什么时候会震?

乔一成说:不晓得。爸,你说什么时候会震?

乔祖望没好气地说:震,震,你们倒巴望着震!真的震了,我们一家子住哪儿去,穷家破业就不是家啦?也有两三件东西呢!那房子倒了,我们就损失一大笔了!

正说着,乔一成抬眼看着小棚子的顶,忽然惊叫起来:爸,爸,你看!

小棚子的塑料顶上积聚了不少的水,把顶压得向里凹进好大一块,好像马上就要垮塌下来。

乔祖望骂了句粗话,用手顶了顶,无济于事。乔一成叫起来:爸,别顶,会顶破的!

乔祖望说:没办法了,将就吧,反正也淋得差不多了,天亮了就好了。

正说着,那凹着的棚顶忽然微微地倾斜了一下,里面盛着的水,哗地倒在地面上,接着又是微微的一个倾斜,又哗的一声。

二强惊叫起来:二姨父,二姨父来了!

乔祖望隔着塑料布叫:齐志强?齐志强!

现在,孩子们都看见了外面那个高高的身影。二姨父的声音传过来:是我哪。再来一下子就好了。

二姨父拉了门帘走进小棚子,赤了脚踩在汪起的水里,对乔祖望说:你回来就好了。我担心这几个娃儿自己在这里会害怕呢。要是再积水,你就出去这么弄一下,搭个棚子不容易,真破了,娃儿们没地方躲了。

乔祖望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又说:也许积不起来了,这雨比刚才小得多了。

二姨父急着要回到自家的防震棚那里去,乔一成看着他要走出去,叫了一声:二姨父。

他其实是想说:不要走啊,二姨父。可还是没有说出口。

二姨父到底不是他爸。

雨直下了一夜,乔家五口人到最后还是支撑不住,湿得落汤鸡似的,竟然在风雨中睡过去了。

乔祖望占了大半个床,两个女儿蜷缩在他的脚下;乔一成打横睡着,腿跟父亲的叠在一起;乔二强只有半边身子在床上,居然睡得呼呼的,也没有跌进床下汪着的水里。

天光大亮的时候,乔家人先后醒来。

二强终于跌到床下,还好水居然退得差不多了,他裹了一身的泥,像只小泥猴子,睡眼惺忪地傻笑起来。

雨停了,风挟裹着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凉快的夏日清晨。

这一天以后,大家又在防震棚里住了大约半个月,地震并没有来。公家终于发了消息,说是不会震了,请大家各自回家,恢复正常的生产和生活。

对于乔一成来说,生活远远不能正常。

在地震过后,乔一成真正地担负起一家子的日常生活的操持任务了。

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每天在转着同样的脑筋:到哪儿找点儿好吃的呢?

乔祖望每天给乔一成一些钱,叫他买菜做饭,如果有大钱的用项,必得要先问过他。

乔一成成了一个当家不做主的小丫鬟。

以前妈妈在时,也不是吃得多好,但好像妈总有办法安排好他们的饭食,周周到到。妈不在了,乔一成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发现,肚子一天比一天饿了,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吃啊,真想吃啊,什么都行啊。

母亲在时,肚子里不过有三两只小馋虫,而如今,肚子竟长出了一张小嘴,时时地细细地咬着啃着,让人不得安生。

长大以后的乔一成想,失母是刻骨剜心之痛,而挨饿则是肝肠寸断之苦,这痛这苦吃过了,什么都扛得住了。

开学以后,乔一成升了初一,可还在原先的小学里读书,这叫“戴帽子”中学。要读完一年后才正式升入中学。二强九岁了,读二年级。兄弟两个还是结伴上学。一路走时,路过早点铺子,二强总要奋力地吸着他的鼻子。

前一晚的剩饭要留做午饭,乔祖望上班的厂子离家远,他带饭在厂里吃,回不来。乔一成做饭的手艺还不熟练,怕耽误了下午的课,总带着弟妹们用热水泡泡剩饭就着小菜胡乱吃一顿,每天的早饭就顾不上了。

有两次,乔一成把家里偷养的那只芦花鸡下的蛋捧在手心里,想着当初母亲私底下给自己做的溏心蛋,忍了许久也没有再尝一尝那滋味。

鸡蛋留着加些葱炒上一小盘是可以做晚饭的菜的。

二强每天在上学路上总是会央求乔一成:哥,买根油条来吃吧,买吧买吧。

乔一成其实也想吃,想得要命,可是他不敢买,钱倒够,可是粮票不够。

终于有一天,乔祖望多给了一两粮票,也许是他错拿了的,乔一成买了一根油条拆成两根与弟弟同吃。

二强几乎是吞下去的,吃完了还吮了好一阵子手指,说:哥,我刚才看见有人买了一套,一个烧饼包着两根肥肥的油条。我刚看见的,乖乖呀,他一个人吃一整套。

乔一成被弟弟的聒噪弄得心烦:晓得啦晓得啦。

二强说:等我长大了拿了工资,我要每天买一套来吃!

二强高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路走去,怀着将来每日吃一套烧饼油条的理想。

乔一成每天放学后先回家放下书包再进菜场买菜,其实原本他可以直接上菜场的,完全用不着再多拐一个弯。但如果背着书包进菜场,他心里别扭得很。

菜再简单不过,青菜、包菜,碰得巧,有豆腐卖,又有豆制品票,晚上就可以吃小葱红烧豆腐。

有时乔祖望回家早,有兴致,会叫乔一成多蒸一个蛋,点上两滴麻油,蛋上桌时他用竹筷尖儿将蒸得嫩黄的蛋划成五等份,几个孩子加上他自己,每人只能吃自己的那一份儿。通常他的那份儿总会多一些,孩子们也不争,就是二强,会使点小心眼子,装作无意地把四美的那份儿挖去一小角。

有一回,乔祖望大约是头一天晚上多赢了几个钱,居然带回来一份盐水鸭!

坐上饭桌,孩子们眼珠子全粘在那一小盘白嫩的鸭肉上,乔祖望一人分了他们两块,剩下的放在自己面前,先捡了个鸭屁股就着酒,一顿饭足吃了一个多小时,几个小的吃完了全遛在门边巴巴地看着那青花的破了一个小口的碟子。

没有吃完的盐水鸭被放在了堂屋的窗台上吹着夜风,怕摆进碗橱里馊了。

晚上睡到半夜,乔一成听到二强小老鼠似的窸窸窣窣地跑了出去,一定不是去小便,他们这屋的床背后隔了一道帘子,就有马桶。

乔一成心中明白也不作声,等二强又老鼠似的窸窣着上了床躺下,才小小声说:你去干吗啦?

二强吓得差一点滚下床去,反应倒快,摸索着朝一成的嘴巴里塞了点什么:哥,别告我别告我!他央求着。

乔一成嘴里含了小半块鸭肉,不吱声了。他把那小块的肉含糖果似的含了半天,直到一点味儿也没有了才嚼着咽了下去。

乔祖望早起时望了望那碗鸭子,居然没说什么。二强喜得微倒八的眉都扬起来了,唱了一天的雄赳赳气昂昂。

而之后,乔祖望托卖肉的牌友,居然买了一块肉!

真正的,白花花的,大——肥——肉!

乔一成无师自通,小心地割下最肥的部分,放进锅里炼成猪油,炼完后的油渣,等不得它冷一冷,乔一成就捡了一个放进嘴里。

那个香啊,香得乔一成哆嗦了一下,一团孩气地在炉边转了几个圈,抬眼就看见三丽牵着四美站在面前,两双眼睛溜溜地盯着自己咀嚼着的嘴巴。

乔一成往她们嘴里塞了一小块油渣,两个小丫头嘴里发出唔咩唔咩的声音,陶醉极了。

剩下的肉,乔一成加进了许多的干菜,烧成一大锅。这干菜又咸又香,烧成的菜久放不坏。

干菜烧肉的香气传出来的时候,乔一成猛然想起,这干菜,还是妈去年晒的呢。也许上面有妈手上的香。以后吃不到了。

于是十分后悔放了那么多。

才想着,忽然醒过来,好一会儿没看到二强了。

这个家伙,一会儿不看着他,就有本事在家里翻东西吃,乔一成最怕他偷白糖吃。他们家的白糖是放在乔祖望屋里的,乔祖望相信糖开水养人,喜欢饿的时候喝一杯糖开水补一补。

乔一成急了,这糖是要糖票买的呀,可别给他挖得浅了一指,爸问起来,不仅这小馋鬼要挨打,大家都要跟着倒霉。

乔一成从厨房冲进屋子,正与冲出来的二强撞了个满怀。

二强大力把他推开,跑到院子里,冲着墙角的阴沟大吐起来。

乔一成惊得过去拍着他的背问:你偷吃了什么啦?啊?说呀,偷吃了什么啦?

(温馨提示:全文小说可点击文末卡片阅读)

4

乔祖望几年前得过一次胃出血,当时医生怀疑他是胃癌,着实吓了他天大的一跳,后来确诊为胃溃疡,开刀切了四分之一的胃。从那以后,他就格外爱护自己的身体。近来流行喝红茶菌养胃,他就想法子弄了来,养在一个广口的大玻璃瓶里,那瓶子是原先一成妈冬天用来腌小菜的。

那瓶子放在乔祖望卧室的五斗橱上,暗红色的液体中,漂浮着絮状的一团,像一个长着无数柔软触须的水母,看久了,会觉得它微微地游动起来。乔祖望每晚吃完饭后二十分钟,会倒上一杯这种暗红的液体喝掉。

乔二强一直觉得那东西的颜色跟酸梅汤十分相像,味道想必也一样好,要不,爸爸也不会宝贝似的收着,半点也不分给他们吃。他一直想尝一尝那东西的滋味,想得不得了,肚子里的那张小嘴咂巴咂巴地,搅得他不得安宁。偏偏大哥的眼睛成天像长在他身上似的,让他没有机会下手。

这一回,他终于有了机会。

但是乔二强实在是没有想到,那味道竟然是不咸不甜,不苦不涩,却又咸又甜又酸又涩又苦,丰富得近乎混乱,一到肚里,就让他反胃。

乔二强瘦得离奇,是所谓“三根筋挑了个头”的孩子,却有一个极强壮的胃,乔祖望说过:吃个石头下去也能消化得了。偏偏消受不了红茶菌,搜肝抖肠,连隔夜饭都要吐了出来。乔一成怕他吃了老鼠药,这会儿放了心,在一旁一个劲儿地恨声说:活该!活该!

乔二强从那以后,就很少乱搜了东西来吃,生怕吃了什么怪味道的玩意儿,害他把胃吐个空划不来,乔一成倒省了不少的心。

乔一成渐渐地对家事越来越熟悉,他知道什么样的青菜好吃,还学会跟菜场卖菜的大嫂卖乖讨好,以便多得一根葱;他学会了控制米饭的放水量,可以在饭将熟未熟时倒出一些浓稠的米汤来跟弟弟妹妹们分食;他还学会了在饭锅里放上一只小碗蒸菜,这样可以省时省煤。他甚至跟邻居大妈讨来一些菊花脑的种子,找来一个大的柳条筐,拿上小铁铲子,带上二强一起,去街心的花圃里偷土。

看花圃的胖子冲着他大叫,乔一成也不理,埋头苦挖,他知道这胖子是他一个院子的邻居,不会真的拿他们两个小孩怎么样。乔二强像只猴子似的跳来跳去对着胖子做鬼脸。不一会儿,乔一成就挖了满满一筐的土,跟二强两个一个拖一个推地弄回了家。

三丽跟四美听说哥哥要种菜,好奇地过来看。四美说:大哥,我们种一点肉吧,种一点肉吧。

三丽大四美两岁,要懂事得多了,说:那个是种不出来的。大哥,我们养一只猪吧。

乔一成低头往土里埋菜籽,一边说:城里连鸡都不给养,还想养猪。你们把鸡给看好啦!让它跑出去,给居委会的看见了就要叫我们杀鸡。

二强把那只芦花鸡抱在怀里,神气活现地说:谁敢杀我的鸡,我跟他拼了!

那只鸡是他从小养大的,买来的时候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鸡仔,二强在墙根的湿泥里挖了蚯蚓拌在菜叶子里一点点喂大的,到现在他还会从菜场里捡了别人扔掉的菜叶来喂它。芦花鸡毛色光滑,很是争气,隔天会下一个蛋,咯咯咯地跟在二强身后讨好似的报喜。

菜籽埋下去不久,真的发出了几丛绿莹莹的菊花脑,这种野菜十分好养,只要一点水便长成一大片,割了还长,一直会长到秋天,老得吃不动了,却会结出一球一球的种子,来年还可以种。

于是乔一成跟他的弟妹们喝了好多次菊花脑汤,吃了好多次清炒菊花脑,还不要钱,乔一成种菜的信心更足了,打算来年再种一筐韭菜。

秋风刮起来,卷了干枯的落叶打着滚地向前,冬天快来时,乔一成跟乔祖望要了钱,买了足足一百斤大叶青菜,晒了好几天太阳之后,他死活拉了二强,在井边逐棵地洗。

井水冬暖夏凉,然而洗得久了,手还是冰得生痛,手指尖的皮全皱了起来,二强受不住了,从井里打了水往菜上一浇,就把菜拨拉到一边,被乔一成看见了,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每棵菜都要把叶子扒开来洗干净!给我看见还有泥你就给我舔干净!乔一成已经有了当家的十足气势。

在二姨的帮助下,乔一成把菜全腌在了大水缸里,这样,整个冬天就不愁没有菜吃了。

二姨把菜在缸里码实,一层层地撒上粗盐,忽然说:你妈的手艺比我的好,她腌的菜到了开春还是嫩白的。以前她总是帮着我腌菜,你还记得吧?

乔一成现在极不愿意有人提起他的妈,那是一个刚刚结了痂的伤口,那个痂静静地伏在他的心口,掩护着下面汹涌的疼痛,对任何揭开它的企图无限畏惧而厌恶。

二姨又说:腌菜很费力气的,今年为了给你们腌,我自己都只腌了八十斤,回头我不够吃的时候,到你们家来拿两棵你不会不给吧?

乔一成哼了一声算答应,心想,这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

在所有的家事中,乔一成最最难以接受的,就是倒马桶。乔一成几乎认为,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熟悉这个活计。

每当马拉的收粪车夸嗒夸嗒地来到巷口,停下来,那个收粪的人哗哗地摇响大铃铛的时候,乔一成总要下极大的决心才把家里的马桶拎出去。

乔一成在同龄人中只算中等个头,够不着粪车,那收粪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粗壮结实,有一副软心肠,总是接过乔一成手里的马桶,替他倒掉,然后再递还给他。

拉粪车的马据说是部队里淘汰下来的老马,一对大眼睛温顺而忧伤,疲惫地喷着鼻,乔一成总觉得它望着自己的眼神非常慈悲,会让他无端生出哭的冲动。他总是用手抚摸马儿掉了毛的腹部,有时也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珍贵的、做菜用的方糖凑到它嘴边,看着它一点点地将方糖舔下去,手里一阵阵湿热酥麻。

乔一成拎了马桶去阴沟旁用竹刷刷洗,头一次刷完后,他足有两顿吃不下东西,尽管肚子在咕咕地抗议,还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然而,人身上的潜能总是超乎自己的想象,慢慢地,乔一成竟然也接受了这样的一件事,他甚至会把刷好的马桶放在墙根下在太阳里曝晒,并且自如地在做完这件事以后吞下大碗的饭菜。

乔一成觉得自己好像是稀软的泥巴,被放进什么形状的容器,便成了什么形状。

妈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来了,乔祖望买了一些菜,年夜饭还算丰盛,二姨父也送了一条咸鱼来,还给了乔一成他们一人一点压岁钱。

年前,有许多人家炸爆米花,空气里全是甜香气,因为二强在别人家炸好的爆米花里偷抓了一把,乔一成跟邻居还大吵了一架。

邻居的女人家境也不太好,跳脚痛骂,乔一成只看着她,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一句是一句,冷冷地揭着她及她家人的短处,直骂得她脸红脖子粗。

乔一成如同一只小刺猬,懂得了张开自己的刺,刺痛别人,护卫自己及弟妹们。

冬天很冷,乔一成和他的弟妹们没能穿上新衣,二姨带着齐唯民来的时候,乔一成看见齐唯民穿着藏青色的新棉袄,还有一双新的棉鞋,也是藏青的鞋面,雪白的鞋边儿。

乔一成想,这都是用乔家的布票买的。

二姨带来了零头布,要替乔一成他们兄妹几个把旧棉衣短了的袖子接长一些。

几个孩子都顺从地脱下棉衣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等二姨接好他们的衣袖,只有乔一成坚决地拒绝二姨的好意。

他的棉衣袖子短得最厉害,直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但他依然不要二姨替他接长袖子,倔得像一头驴。

他也不要看齐唯民抱着的乔七七。

那小家伙七个多月了,比先前更漂亮,眼睛黑水晶一样,红嘴唇嘟着,头发越发地软而浓密。

齐唯民亲热地抱着他,嚼烂了蒸糕喂给他。

小家伙急急吞咽着,还舔着表兄的嘴,啧啧有声,然后又张了没牙的嘴笑,笑得真像一朵花一样。可是乔一成还是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跑出屋去看那屋檐下结的尺把长的冰凌,伸手掰下一根来,像吃冰棍似的吮吸。

齐唯民抱着乔七七跟出来,说:吃这个不冷吗?又把乔七七举起来:你不想抱抱你的小弟弟吗?他是最漂亮的宝宝,乖得!

小家伙似乎受不了乔一成冰冷的目光,直往齐唯民的怀里拱,屁股撅起来,小掘地鼠似的。

齐唯民拍拍他:要是多吃一点营养,他很快就会长出牙来。然后会走路,我真想他快点学会走路。

乔一成冷笑了说:是啊,叫你妈多给他吃点好的,别舍不得,把好的都往你们自家人的嘴里塞。我爸每个月是给了你们家钱的。说着回屋去了。

留下齐唯民,被他的冷语与阴寒的表情吓得有点发蒙。

年过完之后,乔一成开学了。

开学之前,街道幼儿园的老师来过,乔一成对乔祖望说,老师跟他说,最好叫四美去上学前班,三丽过了年就七岁了,夏天一过就该上小学了,她上学前班有点晚了,四美五岁了,再不进幼儿园也晚了。

乔一成兄妹几个从来没有上过幼儿园,都是妈在家带他们,乔祖望说:上什么幼儿园学前班?这四周多少小娃儿不上不也挺好。

乔一成说:老师说,现在跟以前不同了,上过学前班的小孩跟没上过的以后上了小学就是不一样。

乔祖望说:有什么不一样,上过的多条尾巴没上过的少一块肉?

乔一成不作声了,他知道说不动爸爸。

当初二强七岁该上小学时,乔祖望原来打算叫他迟一年上,妈说人家的孩子都是七岁上学,硬是送二强去学校。读了一个月,二强依然只能从一数到十,过了十,恨不得把鞋脱下来扳着脚指头数,老师们说这孩子脑子不灵光,晚一年上也好,等“脑子再发育发育”。

乔祖望想,晚一年上也晚一年交学费,反正那小子也不像个能读书的,一副人头猪脑相,生他的那一年自己喝酒喝得特别厉害,那时也买不起像样的酒,只能喝自制的,怕是伤了这孩子的脑子了。

于是乔二强又回了家,到了第二年八岁时才上一年级。如今更是不能指望乔祖望会让三丽四美上学前班了。

乔一成只能为妹妹们叹息。

三丽与四美继续在家里待着,满院子疯跑,一天天地长大。

到了夏天,三丽终于上了小学。乔祖望因为三个孩子一学期加在一块儿要八块多钱的学费而大大地着恼。

上了学没两天,二强和三丽就出了点儿事。

那天,二强跟三丽一起放学回家,才三点钟,可能是饿了,二强突然想出了个点子,跟三丽说:现在菜场后面有人偷偷地做生意卖菜了,我们也做生意去!

三丽问二哥:做什么生意?

二强说:我们卖鸡蛋去,卖了钱我们买点心吃。桃酥,还有油馓子。

三丽乐了。

兄妹俩把家里鸡下的蛋拿上出了门,一共四个蛋,一个人在口袋里装了两个。

5

二强带着妹妹三丽无畏地迈出了做生意的第一步,可是这一次勇敢的尝试不幸以失败告终。

两个小孩子一路偷偷摸摸,鬼祟地往菜场走,略看见个人影儿,二强就把妹妹往墙角一推,说:你先撤,我掩护。

他们想象着,自己是抗战时期的小八路。然而,小八路二强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口袋里藏着的鸡蛋被焐得温热了,小八路二强想,卖了鸡蛋买东西吃,还不如先吃它一个蛋,省下来一个再去卖,肚子也饱了,零花钱也有了。二强拍脑袋,这样的好主意,怎么早没想到呢?

于是小八路二强就把一个鸡蛋在墙角上一磕,磕了一个小洞,等不及地尖了嘴凑上去吸,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也没吸上什么来。二强下决心把鸡蛋在墙角上又是一磕,再吸,这一回成了,那蛋清混着蛋黄呼溜一下顺着喉咙就下了肚子。

三丽见了,抓住二强的衣角问:二哥你吃什么呀吃什么呀?

二强说:没吃什么呀。

三丽尖细了嗓子说:骗人,我看见了!

二强说:肚子吃到了,嘴巴没吃到,真的,不骗你。

三丽说我也要吃。

于是二强就跟三丽一起分享了另一个生鸡蛋。这回两个人吃了一嘴的腥气。

剩下的两个蛋,两个孩子真的拿到菜场后巷去卖了。

不过没卖掉,被联防的给抓了。

联防的也是邻居,不会真的把两个小孩当投机倒把分子给抓了,就只送他们回了家,说,城市不能养鸡,小娃不懂事不追究责任,可是这鸡不能留。

有热心的邻居阿叔就帮着把鸡给宰了。

二强醒悟过来扑上去要抢他的芦花时已经晚了,芦花已经被割了脖子,大力地摔在墙角,痛苦地扑腾两下,扬起一点灰尘,终于不动了。

二强愣了一小会儿,扯着嗓子痛哭起来,涂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边哭边诉: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芦花啊!

联防的和邻居听了笑得不得了,这缺心眼的孩子话!

乔祖望回来后听说了,倒也没说什么,叫乔一成把鸡炖一锅汤。

砂锅是用了好多年的一个,据说是妈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之一,许久没有烧汤,落了寸许的灰。乔一成兴头头地将砂锅洗得干干净净,鸡汤啊,好像八辈子没吃过了似的。

不一会儿,汤就开了,整个小厨房被香气淹没了。

乔一成和三丽四美觉得,这巴掌大的地方,就像是漂浮在香味的海洋里的一艘船。

乔一成在炉子上垫上一块铁隔板,把煤火封得小些,好让汤炖得更香更浓,这是二姨教他的。

终于还是忍不住,乔一成揭开砂锅的盖子,金黄的汤里,漂着依然青绿的葱段,还有一个鸡肫。

那个鸡肫上下浮动间带给乔一成和妹妹们无比的诱惑。

他终于下决心飞快地把手指伸进滚烫的汤汁中,捞起那个鸡肫,咬了一口,三丽过来也咬了一口,四美也咬了一口。

三个孩子极有默契地一声不响地就把那个鸡肫给分吃了。

几乎在咽下最后一口鸡肫的同时,乔一成就想起,坏了,闯大祸了!

爸爸是最爱用鸡肫下酒的。

乔一成被这个觉醒惊得魂飞魄散。

三个孩子达成一致,要是爸问起来,死不承认!

果然,鸡汤上了晚饭桌时,乔祖望先捞了一捞,又捞了一捞,没有找到鸡肫,问乔一成:是不是你偷吃了?

乔一成咬紧牙关说没有。

三丽与四美也都说没有。

没有。

乔祖望相信了,说肯定是帮着杀鸡剖肚的杜果子给顺走了!

乔祖望跳到院里开骂,邻居杜果子也跳出来回骂,说自己是好心喂了驴肝肺,一定是乔家几个馋嘴猫偷吃的。

乔一成也跳出来帮着爸一道骂,你才馋嘴猫,你们家一家子馋嘴猫!

为了这件事,杜果子一家跟乔家整有几年互不搭腔,来来去去乌鸡眼似的。

乔一成一边吵心一边扑通扑通地乱跳,原来吵架大声点儿竟然可以歪曲事实,这种认知叫他很怕,他心里暗下决心,以后决不做这种事。

乔祖望吵得累了也作了罢,一巴掌拍在一成的头顶上:回家去,把汤给我盛起一碗收好,留给我明天下面!吃吃吃!你们几个,有多少吃多少!

这一回乔祖望冤枉了他的二儿子。

乔二强一口鸡汤都没有喝。他缩成一团躺在床角,想念着他一手养大的芦花。

乔一成这一年十三岁了。

乔一成是个好学生。

整个学校从小学部到初中部公认的。

他是一个整洁的孩子,在这个三流的小学里,他是一个异类。

每天上课,他认真听讲,成绩好,功课做得漂亮,每天晚上做完家务就趴在饭桌上写啊写啊。那时候,孩子们也没什么娱乐,听听无线电而已。

乔一成爱听小喇叭节目,一边听一边做事,也就不大累也不大烦了。他听一个叫孙敬修的老人讲故事,听得入神,在脑子里想象着那是什么样的一个老爷爷,这样神奇。乔一成对自己的爷爷或是外公都没有印象,很多年很多年,一提到“老爷爷”三个字,乔一成想到的就是他想象中的孙敬修。

晚上,乔一成爱躺在床上听无线电,一遍一遍地听《绣金匾》这支歌儿。

听着听着,会有眼泪滑落,脸上靠近眼角的一小块儿皮肤就有一点绷紧的感觉,像伤口收口时的绷紧感。

乔一成家孩子多,爸爸又没什么儿女心肠,收入也有限得很,可是乔一成的衬衫总是干净的,而且,那居然是一件浅灰色的的确良的衬衫!是妈妈生前用爸爸的旧衬衣给改的。这使得乔一成在同学中显得更加卓尔不凡。

他表情严肃,眉头微蹙,眼神饱含忧伤。老师们说,乔一成这小孩,将来是会有出息的。

其实,仅在两年以前,乔一成并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他跟这所三流小学众多的小孩子一样,放学后大街小巷跑着疯玩,背上背着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在小店里两分钱买上几粒糖,糖纸都与糖块儿粘到了一起,没耐心的孩子就忙乱地一撕,连带没撕干净的纸一块儿含在嘴里,等纸被口水沾湿了再呸呸地往外吐,从不会想到成绩的问题,能够上个离家近的中学已经心满意足了。

老师们也从不会想到要苛求孩子们怎样用功,他们长大了,也不过先待业,运气好的,进国营单位,运气不好,去大集体,或是干脆进街道厂子,再不用下乡插队就已经算是走运,生到好时候了。

老师们会趁着休息时间跑到附近的小菜场去买菜,然后在办公室里理好,以便下班后回家冲洗了就可以下锅,女教师们也会偷偷地掏出毛线来打,一起商量花样子。有时也读读报纸。

一九七六年,乔一成四年级的时候,他遇上了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人物。

一个叫文清华的代课老师。

第一次见到文老师,那种感觉,让乔一成震撼得半天无法动弹,他这才明白,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男人。

与他所见过的所有的男性都不同的男人。

不像他的爸,每天以赌博为乐;也不像他的邻居,一到六月就打了赤膊,穿大裤衩趿着人字拖鞋,在院子里大声地说笑吵架;也不像他的二姨父,只知沉默地劳作;也不像其他的男教师们,灰扑扑的衣着,面容沉闷,时常抱怨,用方言授课。

文清华穿着白衬衫,和一件米色的列宁装,蓝布裤,半新不旧的布鞋,衣服裤子都磨得毛了,可是,却那么整齐妥帖。他的五官其实并不英俊,周身却洋溢着一种让乔一成感到陌生的奇妙的气息,慢慢地乔一成才明白,那叫书卷气。文老师戴着宽边的眼镜,温文地笑着,用略沙哑的声音跟学生们打招呼。乔一成觉得他干净得如同刚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水,面对着他,也时常会有久久看着水面时微微的晕眩感。文清华让乔一成突然间明白,原来男人也可以是这样的。

其实乔一成不知道,文清华也许还算不上一个男人,他不过是一个大男孩,还未满二十岁。然而十八九岁对于当时刚过十岁的乔一成而言,还是一个颇遥远的年岁,他很少会想到自己长到那样大时会是什么样子。

从老师们私下的议论里,乔一成慢慢地知道了文老师的一些事。

文清华是来代回家生孩子的李老师的语文课的,他的父母都是留学回国的大知识分子,母亲性子高傲倔强,“文革”时被逼得跳了楼,父亲却性格绵软,终于熬了过来,他的一家被下放到不同的地方,只有他跟着父亲。刚回城时文老师的父亲曾在乔一成他们学校待过一阵子,大家都知道,那个衣着破旧褴褛的微驼着背扫操场,坐在食堂极矮的板凳上帮着摘菜的老校工是一个反动学术权威,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常青藤学校的博士,某著名大学的前任校长。一年以前,老头子离开了这个小学,而他的小儿子文清华一直待业在家,现在到学校来代课。

文清华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每一天他走进校园都会有无数好奇羡慕的眼光追随,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文清华虽然学的不是师范,但是他的课讲得极为生动,极标准的普通话,声音低沉而柔和,从不大声呵斥任何人。他还给孩子们讲安徒生和格林童话,给他们讲长袜子皮皮和淘气包埃米尔,给他们读李白杜甫,大段大段地背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背郭小川的《团泊洼的秋天》,背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孩子们太小,其实并不明白他背的是什么,却无一不沉醉在他的声音里。

乔一成几乎每一堂下课都飞也似的跑到老师办公室,趴在窗台上看文老师。

没有课的时候,文清华总是捧了书在看,他坐靠窗的位置,侧身挡住阳光以免刺眼,在身体拖出来的一方阴影里,专心地看书。乔一成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他穿了件略有些褪色的青色衬衫,外面罩了一件很旧的浅色的毛背心。乔一成从来没有见过身边的男人这样穿过,他们多半穿着旧的卫生衣,他们的毛背心多半是杂色毛线织成,只穿在外衣里。

文老师大约是看得累了,转过头来,看见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挤得扁扁的乔一成,开心地敲着玻璃跟他打招呼。还没等他打开窗,乔一成就跑了。乔一成的成绩慢慢地越来越好了,跃居全班第一,后来又成了年级第一。那个时候,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听文老师的课,打心眼儿里愿意跟文老师学东西。文老师说,你要好好念书,他便好好地念。

第二年,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这一年的冬天,全国五百七十多万在动乱里挣扎过来的年轻或是不那么年轻的人参加了考试,二十七万多人被各大学录取。这里面,就有文清华和他的长兄与二姐,他跟他近三十岁的姐姐竟然是同系同班的同学。

文老师要走了,乔一成问他的数学老师:文老师去哪儿?

数学老师说:去上大学。

乔一成问:大学在哪里?

数学老师说:在南大。

乔一成问:那近啊,以后我也去,找文老师。

数学老师笑了:那是大学啊,全国有多少人可以进大学?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何况那是一流的大学,得祖坟冒青烟才行。

文老师走的时候,乔一成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走到文老师面前,嗫嚅地请求他说一点外国话来听。他听人说文老师连外国话都会说。

文老师果然说了,并且告诉乔一成,那是一首外国诗。

乔一成上了戴帽子中学以后,也开始学外国话:LongliveChairmanMao.

文老师说,他读的那首诗叫《雪夜林畔小驻》。

多年后乔一成找了来看。

AndmilestogobeforeIsleep.

AndmilestogobeforeIsleep.

文老师离开的那天半夜里,乔一成把小无线电贴在耳朵根子下,转了无数的台,终于找到一个电台,正在说外国话。

那种陌生的语言在乔一成的耳朵旁细水长流,乔一成看着黑影重重的屋梁,三角形的屋顶上,有一个很小的气窗,乔一成对着那一小块透进来的微光,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他要更用功地念书,做一个好学生,将来像文老师那样,进大学,坐在阳光里读书,还要学会说外国话。

无论他家的祖坟会不会冒青烟,他都一定要做到,乔一成想。

一定!

6

乔一成的数学老师也算是他的邻居,在以后的几年里,乔一成都可以零落地听到文老师的事情。

文老师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读完了大学全部的课程,考上了研究生。

乔一成问:什么是研究生?

数学老师说:说是读完了大学再往下读。

乔一成才明白原来人上完大学居然还可以再念书。而且,文清华的父亲也恢复了职务,继续担任文老师所在的那所大学的校长。

数学老师说:世上能有多少人可以读研究生?人家这不是祖坟冒青烟,人家根本是祖坟修在了风水宝地,虽然倒过霉受过苦,可是苦完了依然能够有光鲜的人生。

在乔一成艰苦求学的日子里,文清华就是他前方的一盏明灯,引领着他忙忙地前行。

文清华离他越远,他便越是要前行,乔一成想,无论这条路有多远,他得走下去。

他常常带着弟妹或是一个人到北京西路去,那里是国民党时期的使馆区,如今住的都是省级的高官和文化名人。

他在那绿树掩映的路上来来回回地走着,看着那一幢幢被高大的皂荚包围着,墙上爬满了青藤的小楼,看着那三角形的屋顶,屋顶上还有烟囱。很长一段时间里,乔一成一直以为那烟囱下面一定是厨房,后来才知道,那是壁炉的烟囱。那小楼的窗子总是关着的,偶尔有人影闪过。

乔一成想,长大了,成人了,读了很多书,然后,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住在这样的小楼里呢?那个陌生的,因为不了解而无比诱惑的另一个世界。

在学校,他的成绩依然一路领先,回到家里,他努力地持家,必要的时候,化身为刺猬或是牙长齐了的小狗,护卫自己和他的兄弟与妹妹们。

老师们常说,乔一成是天,乔二强就是一领芦席,真是龙生九子,一个娘肚子里跑出两个天隔地悬的人物来!

乔二强反应迟钝,他弄不懂任何一门课老师讲的知识,体育也不好,一走一二一便同手同脚,甚至连唱歌都严重跑调,到最后不仅自己跑,还带着全班一起跑。温和善良的中年音乐女老师只好给了他一副小铃铛,请他替老师的风琴“伴奏”以便让班上其他同学们好好地唱完一支歌: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

乔二强坐在角落里认真地敲着小铃,叮叮叮,完全不在节拍上,可是,也只有这样了。

乔二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一个灵敏至极的鼻子,哪里有好吃的,他一闻就知道。

他常常向哥哥汇报他关于美食的心得:哥,粮站新出了一种东西,叫面包,软得跟棉花似的,一个要一毛钱,我们同学分给我一小丁点。哥,要是有清蒸鱼吃的时候,蘸点醋,吃起来跟螃蟹的味道有点像!

二姨父送了他们两个西瓜,乔祖望拿走一个自吃,叫乔一成带着弟妹们分那个剩下的,结果发现是生的葫芦瓜,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二强从乔祖望屋里偷出糖罐,把瓜瓤挖出来用糖腌了,果然好吃。

他还发明了一种新的米饭吃法,用开水泡饭,倒点酱油,撒点细盐,再挑指甲盖那么小的一块猪油拌进饭里,香得不用菜就能吃一大碗。

他带着三丽一块儿上粮站打油,甜言蜜语地叫:阿叔,阿叔,油端子多控两下啊,多控两下啊。

三丽很快就学会了:阿叔,油端子多控两下啊!

因为嘴巴实在馋,二强在学校里没少闯祸,有一回,他偷跑进食堂,把同学饭盒里的荤菜全拣出来吃了,被食堂阿姨抓了个现形。

老师们说,这个孩子,真是坏得老实,你偷嘛在不同班上偷呀,一个班偷吃一个饭盒里的菜,也看不大出来,乔二强倒好,只盯着一个班偷!翻得一竹筐子里的饭盒全开了盖,散乱着,一窝子老鼠扒拉过似的。

乔一成代表父亲站在乔二强班主任的面前听候处理,瘦小的脸上一派严肃,再感羞耻也没有用,谁叫乔二强是他弟弟。

二强心爱的芦花死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连美食都不再关心,人变得更加迟钝,直到有一天,他在一片空地上发现一只猫。

他把那猫抱回了家,乔一成一看就炸了:这是什么鬼东西?

那猫掉毛,浑身癞痢头似的东一块西一块,还少了半截尾巴。

乔一成厉声叫二强把这东西扔掉,二强说:哥,我们养吧。养吧,它长得多像芦花啊!

虽然二强荒唐地把禽类与哺乳类动物相提并论,可不知为什么,乔一成没有再坚持。

乔二强管这只猫叫“半截子”,乔一成说:什么鬼名字!

二强跟“半截子”亲如兄弟,来来去去,形影不离。二强在垃圾桶里捡鱼骨头喂“半截子”,用剩菜的汁拌米饭给它吃,“半截子”竟然长胖了,身上的毛也不再掉了,半截的尾巴轻甩,安静地跟在二强身边,真的像当年的芦花。

这个星期“半截子”竟然跟二强跟到了学校,安静地躲在二强教室的窗户外,蜷得像一只球,晒太阳,等着二强下课带着它玩一会儿,再蜷成一只球,再等。

笨蛋乔二强的猫竟然通人性,这引发了孩子们的好奇与虐待欲。几个男生划了火柴去燎“半截子”的毛,揪它短了一截的尾巴,另有两个男孩架着二强不让他扑过来。

“半截子”被堵在角落,四周全是男孩子们细长的腿,走投无路,绝望地咪唔咪唔叫。二强心如刀绞,奋力脱身出来,向着人堆撞去,成功地撞倒了一个领头哄闹的男孩,那男孩跌倒在地,磕破了头。

男孩大叫:赔钱!赔钱!赔死你!

乔二强冷静下来,被尖厉的“钱!钱!钱!”的叫声吓傻了。

乔二强不敢不告诉大哥,告诉大哥总比让爸知道的好。

乔一成也不敢叫爸知道,人家家长真的要求他们赔医疗费的话,乔祖望会扒了乔二强的皮的。

乔一成怕极思变,决定先发制人。

他带着二强,拉着两个妹妹,抱着“半截子”,浩浩荡荡地上了那男孩家的门,堵在人家大门口,也不说话,似一场无声的控诉。

那男孩的爸爸出来问:你们干什么?

乔一成把“半截子”举到他眼皮底下说:你们家李强烧我们家的猫。

又拉过二强展示他手臂上的青紫与划痕:他还跟别人一起打伤我们家二强。

男孩的爸爸说:你想怎么样?你们家二强不是把我们家李强的头打破了一块?

乔一成说:二强是正当防卫,他不打二强,二强也不会打他,毛主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男孩爸说:你倒是一套一套的。

一成就不作声了,二强却抽泣起来,鼻涕眼泪涂满脸。几个孩子一只猫,堵着人家大门口,没妈的孩子本来就有几分可怜,这么一来,没理也变得有理,何况本来就有点儿理。

男孩爸只好说:算了算了,我们相互不计较了,以后你们也别在一块儿玩,省得麻烦。

乔一成用他年幼的智慧,成了二强和妹妹们心目中顶顶厉害的人物。

二强屁颠颠地跟在哥的身后,抱着他的“半截子”,三丽与四美一人一边扯着一成的手。

乔家的孩子没有妈,爸也不管,可也是不好欺负的,乔一成这小孩子不简单哪,邻居们这样认为。

只有一回,乔一成在弟弟妹妹们面前发了雷霆之怒。

那天,邻居妈妈家办喜事,前后两进院子摆了十来桌酒,特地请了永和园的厨子来掌勺。香味穿墙越户,像化了实形似的当头罩下来,二强坐不住了,趁着大哥不在家,带着两个妹妹溜进了隔壁的院子,找了一张挤在角落里的桌子坐了下来。来客很多,大圆桌子又颇占地方,大人小孩加上帮厨递菜的,场面热闹而乱哄哄,让二强和三丽四美很安心,一通猛吃。

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新娘穿着玫瑰红的春秋衫,头发梳得溜光,鬓角别了一朵粉色绢花,新郎是一套藏青的衣服,上面有刀裁似的折痕,格格正正,两个人都是一脸喜气,后面跟着的是新郎的妈。

二强一看那人,拉了拉三丽与四美,溜下座位,往墙边蹭去,可还是被新郎的妈一眼看见了。

她就是在乔妈妈葬礼上被乔一成撞翻在地的那位,姓吴,出了名的眼尖嘴利。

吴姨一把把二强四美抓过来,问:你们怎么来了?你们家随份子了吗你坐下就开吃?

话是带着笑问的,可是却不好听。

有邻居来劝:算了吧,大喜的日子,就算替你儿子积德,你能快快抱上孙子,看他们家困难,孩子可怜。

吴姨说:可怜也不能犯贱,他们要是没有爸我就让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一起来吃,又有什么了不得。可是他有爸,他爸有钱坐牌桌没钱给儿女吃饱饭?

邻居又劝:他爸也挣不了多少,还欠着人家钱。

吴姨的尖嗓门儿说:他爸没钱吗?他爸在福利厂工作,属于民政局的,正经的国营单位,现在一个月也涨到三十来块钱了,咸干鱼埋在饭碗里吃,他不养儿子女儿叫儿子女儿跑到别人家饭桌上混饭吃吗?

乔祖望的老爸原先开了个剃头铺子,乔祖望很小就在里面帮忙,一解放,小剃头铺就成了合作社性质。乔祖望快出师的时候,一场大火把铺子烧了个精光,乔祖望往外跑的时候被砸烂了左脚的一个脚指头,由此算作残疾人,因祸得福,进了福利工厂。

吴姨的话越来越不好听,二强觍着脸,也不走也不答话。

邻居们来圆场:算了算了,快跟吴姨来说声恭喜,吴姨给你们拿包喜糖,回家去吧。

吴姨的口气也软下来:算了算了,我也只是说说好玩,哪能真跟小孩子计较,来拿糖吃。

乔一成却在这时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扯了二强,二强又扯上三丽,三丽又扯了四美,四个孩子活像串在一起的一串蚂蚱似的,跑出了小院。

乔一成把弟妹拉回家,一个人脸上贴烧饼似的贴了一记耳光。

乔家的这几个孩子,这一下子可算是出了名了。

日子久了,乔一成也好,二强三丽四美也好,邻居们也好,好像都忘记了,乔家原本不是四个孩子,而是五个。

那最小的,寄养在二姨家的乔七七,乔祖望也就是在每个月二姨上门要生活费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那小孩子有一岁多了,依然出奇地漂亮,却瘦成了一个大头宝宝,细脖子快要支不住脑袋似的,那脑袋因此就微微有点歪,大而圆的眼睛,目光总是低垂着,偶尔唰地抬起来看人,活像易受惊吓的小兔子。

他大表哥齐唯民也是初中生了,极心疼这个小弟弟,乔七七也特别黏他,乔七七开口讲话时发的第一个音不是爸,也不是妈,是哥,听起来像是打了一个嗝,齐唯民却高兴得不得了。

这些日子,这个小孩子常闹肚子,二姨父带他去看过一回医生,好像效果也不明显,吃了药好了,药吃完了没两天还拉。二姨说,医生说了不是菌痢,那就不要紧,别老往医院跑,用老法子治治就好。

于是把米炒熟了做了糊米茶喂他喝。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乔七七一看见齐唯民放学回来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拿刚长出的细牙咬他厚的劳动布裤,咬出一小片湿来。

齐唯民抱起小表弟,却闻见弟弟身上有些恶臭,拉开小家伙的裤子一看,兜的尿布上糊了一块屎迹,都快干了。

齐唯民赶紧给小家伙收拾,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做得很细心,手又轻。

齐唯民对二姨说:妈,小七还在拉呢。弄脏了。

二姨说:脏也没办法,一天给洗了好几回了,尿布都还没干,我也没办法,医院也去了,土办法也试了,冤枉钱花了不少,也不见效,也许是肠子还没长好,等大一点就好了吧。

齐唯民不好再说什么,替弟弟弄干净就抱他到一边去哄着。忽然看到桌上放着的七七的奶瓶奶嘴,奶嘴上一块黄迹子,奶瓶口也有一圈黏腻。

齐唯民说:妈,那个……我看书上说,小娃娃的餐具要洗得干净,最好用热水烫煮……

二姨说:我怎么没洗?不是洗过了?一天也烫过一次。

齐唯民说:其实要用过一次烫一次……

二姨重重地扔下菜盆:烧热水不要煤的呀,到老虎灶打开水也要钱的。你一个男娃家的,不要这么婆妈。

齐唯民再不敢说什么,却每天细心地记得帮小表弟用热水烫煮奶瓶奶嘴,过了两个星期,乔七七的拉肚子不治而愈。

二姨父为这事儿跟二姨吵了一架,两个人言语里把陈年的旧事也抖了片言只字出来,足有两三天互不理睬。

过后,二姨跑到乔祖望面前去,提出,菜呀米呀的都涨了价,乔七七的身体也不好,每个月是不是该加点生活费。

还有,那笔医疗费,能不能一次性还完?家里老二老三全上学了,花销大。不然,真的,怕是带不了这孩子了。

7

乔一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认识到,钱是这样好的一样东西。

他每个月从爸爸那里领来十块钱,后来涨到十五块,薄薄的三张五块钱纸票子,他要靠着它们带着弟妹过一个月。现在,还要添上一个小的。

欠着二姨的那笔钱,乔祖望说了,真是没办法一下子还清,二姨也真的把乔七七给抱回来了。可没半天,齐唯民又赶过来把小七抱走了。第二天二姨又把小七送回来,因为是周末,不上课,齐唯民来得更快,跟他妈是前后脚,说什么也要把小七抱回去,二姨气得差点扬了巴掌打下去。

乔一成倒有点对齐唯民刮目相看,这家伙还真是喜欢小娃娃,他那两个弟妹就是他抱大的,看来长大了能当个男保育员。

最后还是二姨软下心来,可是再三叮嘱乔一成,提醒他爸赶紧还钱。

乔一成留二姨母子俩吃饭。

齐唯民抱着乔七七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阳光黄黄儿的,有气无力地照在他们身上。这才初冬,已显出了八九分的严寒气势,今年冬天想必不好过。

乔一成看着他的小弟弟乔七七坐在齐唯民的膝上,晃着他的小腿儿,好像齐唯民的膝盖是天底下最舒适的地方。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改过的旧薄棉衣,领子可能有点儿硬,他时不时转着他的细脖子,这孩子有点招风耳朵,脸瘦得巴掌大,两只耳朵倒肉头头地支棱着。

齐唯民掰了手上的鸡蛋糕喂到他嘴里。那种鸡蛋糕是用白底红色图案的纸包着的,油浸出来,纸变得透明,有的时候,会吃到碎的蛋壳,是那个年头比较高级的点心了。

齐唯民细心地喂着那个小家伙,间或会说:呀,小牙咬我!逗得乔七七咯咯地笑。

乔一成忽地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质问齐唯民:一边喂他一边逗他笑,你想噎死他呀?

齐唯民被他突来的怒气吓了一跳,却没有生气,说:是的哦,吃东西的时候不能笑。

二姨出来看到他们,气哼哼地说:买这个给他个小人头吃,我看你是零用钱多了烧的!

齐唯民受了妈的骂,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

乔一成想,自己可不能做这样的软柿子,一个人要是没有命摊上好爹妈,再做了软柿子,总有一天是要被人捏咕死的。

乔七七听见二姨的吼声,就把小脸藏在他大表哥的怀里,乔一成有点心酸,凑过去捏了一下他肉肉的耳朵。

这个小家伙,比他更可怜,他好歹跟妈过了十二年,小家伙连妈长什么样都没有看清。

齐唯民看二姨走进屋去,小声地对乔一成说:不要怪我妈,最近我奶奶生了病,看病花了不少的钱,她心里也急。其实不是真的想丢下小七不管。

乔祖望不还二姨的钱,二姨三天两头上门来,多半也找不到乔祖望,乔一成只好用生活费还二姨。这下子,连买菜买米都快没有钱了。

乔一成知道他爸在哪儿赌钱,可是知道找他也没有用。

乔一成想了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终于下了决心。

只有这一个法子了,不断了他那个根,他永远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女儿们。

于是十四岁的少年乔一成做了这辈子第一件勇敢的事。

他跑到派出所,对警察说:有人偷偷赌博,你们抓不抓?

当天晚上,警察真的把乔祖望一伙偷偷赌钱的人给抓走了。

乔祖望跟他的难兄难弟们一起坐在派出所禁闭室冰冷的地上,一边懊恼一边想不明白,他们赌了这么久,藏在张老四家小院最里一进的屋子里,这样小心,大热天都关着窗,窗上挂着厚帘子,桌上垫毯子,怎么就叫警察知道了呢,除非是家里人自己告发的。

乔祖望是在值夜班的警察的闲聊中了解到原来是自己的大儿子告发他们的。

乔祖望一伙人给关了两天,罚了点钱,最后给放了出来。

乔祖望觉得在局子里待了两天,身上臭得简直像是掉进了茅坑,一回家就烧了大桶的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乔一成心里忐忑不安,巴结地帮爸爸烧水拎水倒水,巴结地替爸拿好干净的换洗衣服,偷眼观察爸爸的神情,好像还算平静,估计是不知道吧。

乔祖望洗了澡,又吞下一大碗炒饭后,把大儿子叫到自己卧室,咣地关上了门,解下自己的帆布裤带。

乔一成绝望地想:完了。

乔祖望半句话也没有,扬起裤带对着乔一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乔一成死死地抱紧脑袋,把整个脊背与屁股亮给爸爸。

如果不让他出气,他不会甘心的,背不要紧,旧夹衣虽然薄,多少能护着点儿,屁股上肉多,挨两下也不要紧,脑子打坏了就不能上学了。乔一成对自己在这样的时刻依然能保持这样的冷静也很奇怪。

裤带带着轻微的呼啸声打在背上,要过几秒钟那尖利的痛才会沿着脊梁骨传到四肢,再传到心尖上。乔一成也不喊痛也不求饶,只跳得像一只青蛙,在不大的屋子里转圈儿,一会儿就累了,可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裤带在身上落实了,会更痛。

乔一成记忆里上一回挨打已隔了很久,乔祖望并不经常打小孩,就算扬起手来,没打两下子,也有妈妈赶过来护着。

乔祖望扬起的裤带狠狠地扫过乔一成的大腿根儿,乔一成只穿着两层单裤,这一下子太厉害,乔一成尖叫一声,叫得乔祖望也吓住了,停了手呼呼地喘气。

这一下子,打散了乔一成心里所有的关于如何将伤害与疼痛减到最小的算计,他蜷缩在爸爸的脚下,几乎蜷成了一个圆,开始痛哭。

二强带着两个妹妹一直在堂屋里,听得见爸爸屋子里传来的裤带打在肉体上的叭叭声,人跑过来跑过去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忽地听到大哥痛极的叫声与哭声,二强吓得一把拉了三丽与四美,像地震那会儿一样钻到八仙桌下躲起来。

三丽嘤嘤地哭起来,四美是吓得连哭都忘了,二强一手一个护着自己的妹妹们,其实他也吓了个半死,总觉得那呼呼作响的裤带随时可能落在自己的身上,他想出去看一下,爬出桌子的时候磕了头,半刻工夫就肿出了一个包来,又退回了八仙桌底下。

这一个晚上,乔一成没有回屋带着弟弟妹妹们睡觉。

第二天,乔二强和妹妹们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大哥。

乔一成不见了。

乔二强倒也不急,他想,到学校总能找到哥,哥不会不去上学的。

直到在学校也没有找到大哥,他才慌起来。

乔祖望也慌了,才十来岁,虽是男孩子,出了事也不得了,听说大桥桥洞下面有死人,是睡到半夜不声不响地在梦里头被人弄死了的。

乔祖望真的跑到长江大桥桥洞下去找了一回,没有找到,乔二强领着妹妹也跑出去找。

二姨和二姨父知道了,也过来帮着找,还说最好是报个警,再到居委会汇报一下,大家一起帮忙会好找些。乔祖望觉得有理。

一伙人足足找了两天,最终是齐唯民想起来一处地方,带着乔二强兄妹,抱上乔七七,几个人摸过去一看,乔一成果然在。

那是一处工地,离乔家挺远,齐唯民和同学一起去玩的时候,碰到过乔一成,他和他的同学们到了星期天也爱上那儿去玩。

工地上堆放着许多水泥管子,一个挨着一个,一个连着一个,迷宫似的,有孩子抱了稻草在里面搭了个小窝子,权当作玩打游击游戏时好人的根据地。

乔一成就趴在那草窝子上,由得齐唯民带着二强他们叫着他的名字,不肯出来。

水泥管子里黑洞洞的,一端顶着墙,另一端的入口处横着另一个管子,只留下窄小的一个空间,天知道乔一成是怎么钻进去的。

三丽与四美蹲在那窄的空当处叫着:哥,哥。二强把妹妹们扒拉开,把胳膊伸进去想把他哥拽出来,可是没够着。

这个时候,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两岁的小不点乔七七,忽然趴下来,像一只小小狗一样地,从那小空当里钻了进去。

乔一成趴在那里,听着弟妹与齐唯民的叫声,浑身痛得散开了一样,眼泪流出来,落到草上,刺得脸生疼,可是就是倔得不动。

他不想出去,不想看见任何人。

忽然有只暖乎乎的小小的手摸上了乔一成的耳朵,吓了乔一成一跳,可是这手太暖了,是几乎没冻死的乔一成这两天里接触到的,最温暖的东西。

乔一成抬起半个身子,正正地对上了乔七七的小脸。

小七的眼睛在暗暗的水泥管子里是那样的亮,乔一成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在笑。

小七果然在笑,咯咯地,也许他以为这是一场很好玩的游戏。他把脸朝着哥哥凑过去,嘴巴里噗噗地吐着,口水全喷到了乔一成的脸上。

三丽也爬了进来,可是只进来了半个身子,地方太小,挤不进来了。

齐唯民在外面和二强一起喊:乔一成,你出来吧,哥你出来吧。

乔一成慢慢地钻出来,齐唯民带着弟妹们用力推开挡着道的另一个水泥管子,乔一成的手脚快冻僵了,行动很迟缓。

他看见他的弟弟妹妹们,他们也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像几只绝望的灰败的小牲口。

只有乔七七在笑。唔咩唔咩地不知在说什么。他说话挺晚,也不清楚。

最后是齐唯民把乔一成背回家的,他比乔一成略高一点,但是要结实得多。乔二强抱着乔七七跟在后面,乔七七不太习惯自己亲二哥的怀抱,扭动挣扎想下来,一边咬着小拳头,涂了二强一脸的口水。

乔一成回家后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两天,人瘦了一圈。

这一场病也算是有点收获。

第一个收获是,二姨来看他时,给他做了许久没有吃过的溏心蛋,而且做了两回。

第二,在他生病的这段时间,乔二强开始负责做三顿饭了,倒还像模像样的,他自己也做得不亦乐乎,看来竟是很有当一个厨子的潜力。

第三个,也是最大的收获。

乔祖望不赌了,每晚回家睡。

他们的生活费也涨到了每个月二十块。

二姨那边乔七七的生活费也涨了两块钱。虽然乔祖望抱怨说,现在他一发工资两下里一给钱,口袋马上空了,一个一个全是讨债鬼,可是,日子到底好过些了。

乔一成再回到学校,坐在课堂里上课的时候,冬天来了。

这个冬天果然很冷。

乔一成神情冷冷地,理直气壮地跟爸爸提出,家里要装取暖的炉子。

乔祖望买来了白铁皮,二姨父替他们敲敲焊焊,做成了几条细长的管子,装在煤炉上。

这一个冬天,乔家堂屋不冷,偶尔还会飘出烤山芋的香味来。绵白的烟,从伸出窗来的一小截的细管烟囱里飘出来,散进冬天淡青的天空里。

(点击上方卡片可阅读全文哦↑↑↑)

感谢大家的阅读,如果感觉小编推荐的书符合你的口味,欢迎给我们评论留言哦!

想了解更多精彩内容,关注小编为你持续推荐!

这五种人最克父母,容易有恶疾,寿命短,活不长!

一、眼睛黯淡、无光

眼睛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心境和衰老!如果眼神明亮有神的话,这种人大多肾气旺盛,肝脏功能好,整个人看上去比较的活力,充满激情!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目光也会随着阅历变的深邃和晦暗起来,人的眼内晶状体会随着年龄老化而变得浑浊,眼睛晦暗是人体逐渐衰老的标志,大多是由于肝脏功能衰退所导致,会缩短人的寿命!

二、耳朵非常小

耳朵特别小的话,整个耳朵看上去比较的淡薄瘦小,没有耳垂的话,这种大多身体是不健康的,消化系统容易出毛病,免疫力特别差,很容易生病,体质比较的差,这种人大多比较的命苦,一生劳碌奔波,容易积劳成疾,影响寿命的长度!

三、嘴唇呈紫黑色

中医学上将就望闻问切,人体内部各器官大多状况都能从面相上一定程度的反映出来!如果纯色干枯发白的话,这种人大多贫血,营养不良,气虚!而纯色过于红润的话,则是由于肾气太旺导致肝火过剩所致!但是如果崔春发黑色的话,就一定要注意了,这种情况大多是由于血行不畅,血液中供氧不足所致!从而导致会出现一些心脏衰竭或是肺部方面的疾病,这种人也很难长寿!

四、天中塌陷

田中位于额头正中,印堂之上大概两指宽的位置!额头代表了一个人的先天运势,如果一个人天中塌陷的话,大多代表事业运不好,多阻碍和挫折。这种人命中比较的克父母,一生运气不佳。容易遭受到别人的诬陷和非议,心胸狭窄,比较爱生气,所以容易染上恶疾,寿命不长!

五、下巴短促

下巴又称地阁,代表了一个人的气度和晚年运势,如果下巴比较短的话,奴仆宫比较窄小,地库窄小,存不住财,在事业上不会有太大成就。下巴尖,或者下巴短的人大多比较的浮华,为人缺少一些沉稳的气度,喜欢与人计较,容易与人发生争执,难成大事,也导致了晚年生活场景不太好!比较凄凉,难以长寿!